来,像几十年前那样,远远地就张开了手臂。马明贵实际上要比他年轻,看上去却比他苍老许多,马雷什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马雷什金的手刚刚够到马明贵的肩膀,马明贵身子往后一仰,像挨了一下电击。马雷什金突然停住了,两只伸着的手臂又收了回来,垂了下来,像一只巨鸟收拢的双翼。他有些尴尬地看着马明贵,马明贵也愣愣地看着他,两只发黄的眼珠缩得很小,好像不是在看马雷什金这个人,好像是在看比这俄罗斯老头更远的一些东西。 
  马、雷、什、金,我日你妈,你怎么还没死啊? 
  马明贵忽然骂了一句,李唯和海帆吃惊地互相看着,又一齐去看那两个老头,感觉那两个老头眼睛都红了,仿佛仇人相见。正提心吊胆时,马明贵突然又大笑起来,先是一阵干笑,接着不知怎么就哭了。那俄罗斯老头再次把手伸过来时,马明贵一脸凶恶地把马雷什金的双手突然攥住了,口里还在不停地骂骂咧咧,你这老不死的苏修特务,你这个国际流!两个老头抱成一堆了,都是大个子,都还那么坚实有力,两人使劲地摇晃着,好像淹没在各自有力的怀抱里了。 
  马雷什金大叫,叫我同志,达瓦西里,同——志——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海帆泪眼朦胧,感觉就像有许多往事,在汹涌的波涛里漂浮着。 
  李唯很聪明的先退出去了。接着海帆意识到了什么,也退出来了。冬夜很冷,但并不太黑,月儿是滚圆的,不时有候鸟从月影中寂静地飞过。海帆看见李唯仰着脸孔,不知在看什么,他英俊的脸被月光一照,异样的苍白。海帆犹豫片刻,慢慢地走过去了。这次她看得更清楚了,李唯的脸真的是比以前瘦削苍白了,额角上还有一块青紫的淤痕。海帆不知怎么就把一只手伸过去,又迅疾缩了回来,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和她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这感觉就像初恋时壮着胆子第一次去抚摸李唯的脸颊,非常非常想,但终于还是不敢把手伸过去。海帆的手缩回来时,脸都涨红了。李唯看见海帆这样子,便笑了笑,伸手抿了抿她额前的散发,海帆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他轻声问,怎么了?冷吗? 
  李唯脱下风衣要给海帆披上时,海帆还想抵抗,可风衣一披在身上,她周身骤然发热,一个身子软了。海帆软在了李唯的怀里,好像突然回到了大学校园里,两个身体依偎在一起,那时的李唯好像无所不在地显示着他的强大,无所不在地给她温暖和依靠。海帆的手缓慢地滑动,这次她摸到了李唯额角上那块青紫的地方,她哆哆嗦嗦地叫了声,这是…… 
  李唯偏着半边脸笑着,没事。 
  海帆突然问,是不是有人打了你? 
  李唯愣了下,扑地一笑。 
  海帆神经质地喊了一声,你还笑,你这脸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唯叹道,谁不是被逼到这地步的,他们跟你一样,憋得难受了,总得找个地方发泄发泄吧。 
  海帆知道,这年头人们心中都积聚了一种可怕的情绪。她把李唯搂得更紧了,她感到自己又要流泪了,旋即又控制住了自己,没让眼泪流出来。李唯看见她这样子,心中也暗暗地感伤起来,脸上却还是笑着的。他想安慰安慰她,又不知说什么才好,就在海帆背上轻轻拍了几下。这一拍,又不知触动海帆的哪根神经了,海帆突然把李唯坚决地推开了,海帆悲愤莫名地喊,你就该打!该打!该打! 
  那可不是撒娇,那眼里射出的目光怪吓人的。李唯苦笑了一下,扭头走到一边去了,他觉得这个女人真有那么点变态,就像她那死去多年的母亲。 
  几乎是在同时,那边屋里也传来一阵嘶吼声。李唯和海帆同时吃了一惊,那两个老头是不是打起来了?两人赶紧跑过去,两个老头却在放幻灯片,幻灯是无声的,可他们却又喊又叫地喊着伏尔加河上的船工号子,一个用俄语喊,一个用汉语喊,那曾经如死去一般沉寂的老宅,忽然又有了波涛汹涌的感觉。这喊叫声把左邻右舍的那些老头都吸引过来了,屋里屋外挤满了人,也不知那早就褪了色的东西有什么魅力,把一屋子老头搞得又是哭又是笑,疯疯癫癫的。也有几个年轻人走了过来,愣愣地看几眼,摇着头,走了。这东西有什么看头,觉得那个时代过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就是怪。 
  海帆倒是不觉得怪,她感到有温热的气息从身后扑来,回头一看,李唯也侧着头盯着幻灯看,开初他脸上还有笑意,后来就不作声了,眼中竟有泪光闪动。海帆不知道自己也流泪了,她感到这一切都变得梦幻般不真实起来。 
  
  八 
    
  一早起来,海帆发现下雪了。海帆打开门,蓦地抽了一嗓子新鲜清凉的气味,雪的气味。海帆并不惊讶,好像这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海帆喜欢雪,纵然这心里被世事艰辛苦难委屈搞得乱纷纷的,一看见这雪心里也就干净了。 
  海帆在雪地上走了几步,忽然感到浑身一阵震动。她掏出手机,一个熟悉的号码标了出来。吴中平!海帆把手机往眼前凑了凑,雪色耀得她有些眼花。这次看清楚了,一个数字也没错。海帆连想也没想,就把那个号码无声无息地掐灭了。虽说是彩信时代了,海帆还是喜欢让手机处于无声的状态,这样就可以让每一个打来的电话都成为只有自己一个人掌握的小秘密,不想接的电话,神不知鬼不觉的就给掐灭了。震动的感觉比声音好,让自己震动一下比让谁都听见好。手机响了,你要不接,不知道会遭来多少猜疑的眼神,谁打来的?咋不接?出啥事了?现在的人,连喘口气都鬼头鬼脑的。 
  海帆掐那个号码时暗自好笑。自从那次和吴中平见过一面,吴中平和她的联系突然急切了起来,一个接一个给她打电话了。海帆有时接,有时不接。接不接,她觉得都没有什么意思,越是模棱两可越是有一种深度,让对方无从测量。这是一些已婚妇女常玩的把戏。这样做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拒绝,她在诱惑他,她甚至是在拼命地勾引他。而吴中平更放肆,在电话中满口痞话。在机关干久了,人也油了。现在满口的痞话,不是堕落的标志,而是成功的标志,吴中平一口痞话了,就开始当官了。 
  海帆刚掐了那个号码,吴中平又给她发来一条短信,惹得她大笑,她随即又把短信删了,但手机里的短信删掉了,脑子里却没删除,回想一遍,她又咯咯咯地笑出了声。一条十分低级趣味的短信,竟让海帆如此开心。海帆最近时常这样笑,寂静之中,听见一声笑,她有时会被自己的笑声吓一跳。 
  海帆忽然警觉起来。她这么多年来的端庄与正经,是不是装出来的?她是不是像李唯说的那样,精神太空虚了? 
  和李唯分居之前,李唯说她精神空虚,她没什么感觉,真的分居了,她才知道了空虚的滋味,尤其是最初那段日子,身心内外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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