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石共事的经验告诉过苏洵。于是二人对王安石极为厌恶,更因为他穿着习惯的矫
揉造作不近人情,而反感更深。欧阳修曾经把王安石介绍给苏东坡的父亲,而王安
石也愿意结识苏氏父子,但是老苏对他拒而不纳。王安石母亲去世时,在所有经邀
请参加丧礼之人当中,只有苏洵拒绝前往,并且写了那篇著名的文章《辩奸论》,
这一篇成了后来历代学生常读的文章。
在这篇文章里,苏洵开头儿就说了解人的性格很难,甚至聪明人也常会受骗。
只有冷静的观察者才能看透人的性格而预知他将来的发展。他引证古代的一个学者
山巨源预言王衍的将来,那时王衍仅仅是聪颖秀逸的书生;还引证名将郭子仪预测
卢杞的将来,后来卢杞对唐代的灭亡多少负有责任。卢杞为人阴险而富有才干,但
其容貌极丑。郭子仪在接见卢杞时,必须把歌女舞姬等斥退,恐妇女辈见其丑陋而
受惊,或因一时嗤笑而开罪于他。但是苏洵说,当时若不是有昏庸之主,这两个人
还不足单独有亡国的才干。现在一个具有王衍的阴险与丑陋,兼有卢杞的辩才的人
出现了。“今有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
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阿复出,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此人如
一旦得势,足以欺英明之王,为国家之大害。“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烷,此人
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虏之衣,食犬愈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
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镜。”苏洵希望他的预言不应验才好,这样他
就可比为“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名将了。但是他说:“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
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祸之至于此哉!不然,天下将被其祸,而吾获知言
之名,悲夫!”
王安石的奇怪习惯,是否是矫揉造作,无法断言;但每逢一个人对某一事做得
过度,人总容易怀疑他是沽名钓誉。我们若是相信邵伯温的记载,仁宗皇帝也曾有
此怀疑。一天大臣等蒙思宠召,盛开御宴。客人须在池塘中自己捕鱼为食。在用膳
之前,做成小球状的鱼饵,摆在桌子上金盘子里。王安石不喜欢钓鱼,便将金盘子
里的鱼饵吃光。第二天,皇帝对宰相说:“王安石为伪君子。人也许误食一粒鱼饵,
总不会有人在心不在焉之下把那些鱼饵吃完的。”由这个故事看来,可见为什么仁
宗不喜欢王安石了。在王安石的日记里,他对仁宗也挑剔得特别苛酷。由后来的发
展看,苏洵的话没说错。但是不知何故,在世界各国,怪人、狂想家、精神分裂者,
总是相信通通脏乱才是天才的标志,而最能使自己获有千秋万岁名的办法,就是拒
绝正人君子般的装束。还有一种怪想法,就是,肮脏污秽就表示轻视物质环境,因
此也就是精神崇高,于是合理的结论必然是:天堂者,恶臭熏人的天使集中处也。
老苏写《辩奸论》时,苏东坡说他和弟弟子由都认为责骂得太重。只有张方平
完全赞同。可是,事过不久,苏东坡的同代人就看到老苏的所见太对了。那篇文章
至今流传,足以显示苏东坡老父的真知灼见。
王安石接任三司判官不久,他就企图试探一下自己的政治基础。当时仁宗在位。
他就上书论政,长达万言。在此万言书中,陈明他对改革财政的基本原则,“因天
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他说自宋开国以来,政府即感
财力不足之苦,此皆因缺乏一良好之财政经济政策。此等政策之所以未为人所想到,
只因为无伟大而有力者谋其事。他说当时有其权位者,却无此大才。在全国之中,
他亦不知何人具有此等才干足以出任斯职。他很巧妙的指出若从事基本改革,必使
之与古圣先生之道相联系,要使庶民相信不背乎先王之道。他又说,在顺乎古代传
统之时,切勿师先王之法,但仅师先王之意,政策无论如何不相同,但皆以人民之
利益为依归。总之,那是一篇结构谨严文字老练的政论文章,论到政府的每一方面,
财政、官制、教育,无不在内。
倘若王安石打算试探他的政治基础,他发现他的政治基础还在松软下陷。仁宗
皇帝把他的万言之书看完,就置请高阁了。在随后英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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