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的土堤一面继续呼唤一面奔跑过来了。听呼唤声,他们是站在正对我们哨所的地方。在他们和我们之间,隔着冰封的乌苏里江。人的呼唤声和狗的应叫声,震颤着比冰封的江面要宽阔几倍、十几倍、几十倍的夜空。也许一阵枪声都不足以对我们,不足
  
以对边境地带的这个无月无星、黑沉沉的夜晚产生如此强烈的震颤力。
  我们都一动不动,呆呆地倾听着。
  班长首先走到了哨所外面,我们也一个个走到了哨所外面。
  寒冷的夜晚。静止的一切使人感到犹如被寒冷冻住了。声音是不可能被冻住的。冻不住的声音,人的呼唤声和狗的回应声,以一种穿透这犹如被冻住了的黑沉沉的夜晚和犹如被冻住了的大自然中的一切的力量,震撼着我们的心。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冰封的江面是锡箔色的,能见度达不到十米之外。我们虽然看不见那站立在对面土堤上的一对苏联老人,但我们确信,他们也许比我们想像的还要衰老,甚至可能是两个老态龙钟、步履艰难、形将就木的人。只有老到这种程度的人,才会发出那么竭尽全力、苍凉凄楚、每个字的音调都颤抖着的呼唤声。
  “娜嘉!……”
  “娜嘉!……”
  我们不必问班长就早已明白了,他们是在呼唤这条狗。
  “不他妈的发慈悲!”一个伙伴将哀叫着的狗拖进了哨所。这是一句气冲冲的话。人在极想却又很难硬起心肠的时候,往往会说出类似的话,实际上是对自己发泄的气恼。
  我们又都跟着走进哨所。
  持刀的伙伴,将刀朝地上狠狠一掼,走到他的铺位,仰躺下去了。
  刀子深深扎入地面。
  班长沉默着。
  “我声明啊,我不要狗皮了……”那个来自大上海的伙伴喃喃地说,蹲到炉前去了,拨出一块炭火吸烟。
  沸水冒出雾般的蒸气。
  哨所小小的房间,充满蒜汁的辣味。
  班长拔下刀,盯着那狗。它一被拖入哨所,就不叫了,它也瞧着班长。它眼角挂着泪。是的,它眼角挂着泪。它无声地哭了,我生平第一次亲眼看到,狗是会怎样默默地哭的。谁如果不相信狗在悲哀时会哭会流泪,谁就缺少人性!牚
  狗的主人也哭了。他们的呼唤声告诉我们,他们是哭了。他们是边哭着边呼唤。
  班长朝狗弯下身去。
  “班长……”我一把抓住了班长那只拿刀的手腕子,用目光苦苦向班长哀求。
  班长用另一只手扳开我的手,轻轻推开了我。他并非想杀狗,是用刀去割钢丝套,好一会儿,才将钢丝套弄断。刀锋变成了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