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君臣猜忌,当然是互相的,李秀成自己给猜忌过N次,很明白石达开的感受,但他不认为天王会真的杀害石达开。李秀成的想法产生是有过程的,事实上最绝望的一次,天王说的话令他很伤心,既然这么猜忌,索性跪求一刀毙命,“愿死在殿前, 尽心酬尔”结果天王也没让他死了,第二天还赐龙袍安慰了一下。因此他能确认,天王虽然猜忌,可不会真的杀了忠心的臣子。这样想对不对不管,他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从整篇自述看,君臣猜忌的分量,他是觉得天王要担的责任更多——在十误里面,又强调一次,误主不用贤才。石达开的能力是为所有人佩服的,自己只有肯舍死从人、深情有义者肯报、沾过情者不忘、禀直这些长处,不过天朝应该用贤才,自己其实是“不才”——“我是何人也, 本朝英才片<遍>地。”象石达开这种人才该主大事掌大权,轮到自己去支撑朝政,就太勉为其难了,所以老说迷迷蒙蒙,骑虎难下之类的话。内心觉得石达开走了可惜,觉得天王送金牌时,乃是有诚意的时候,翼王在这个时候就该以心换心,不该离开需要他的天王,还有大家的期盼——留着的人没有不盼石达开回来的。在天王猜忌的时候可以辩,可以争,可以忍,但是不能走。作为一个臣子,不光对君主要忠,另外还有“合城男女”“合城弟妹”这类人的顾盼,一走他们就没依靠了。 就李秀成的脾气,只要不是害民,很难怨恨起谁,啥都情有可原,倒不光是对石达开这样。他的忠义观和恕道混在一起,既觉得自己要忠,但又不认为万一天王真要杀石达开,石达开也该去死,——他连走投无路去做叛徒都可以原谅,不是清流那种执着名节的人。只是觉得天王错归错,不会存心害死对他忠心的臣子,所以石达开猜疑天王要“图害”是严重了。但由于石达开易制不易帜,所以还是自己人,于是说石达开在外开拓疆土,这是谁都承认的。 李秀成写自述的时候,想起来就补说一下,不是都按时间序列的。保固桐城这段偶曾仔细查过,主要是想了解李对石到底啥态度,有没推诿或者污蔑的地方,毕竟石达开偶很喜欢的。如果李秀成故意夸张就不是偶认得的那个忠厚人了。 “此人是翼王逃出诱去外, 此是老若<弱>, 不能为用, 故留为我使”主要是这句。这句话给人感觉是石达开出走导致,后来发现其实不是。李秀成说的没错,只因他没掌握插叙表达手法,尽管想说清楚,但让人有歧义了。 李秀成这句其实说的是天京事变发生的时候。 皖省大规模有三次移兵,第一次皖省移兵是事变刚发生时期,援鄂中止,9月4日夜石达开从武昌撤军,本来援武昌的也的确撤回去了(韦志俊倒了霉),所以最后石达开觉得不能怪他丢武昌,当时军力撤回安庆。第二次是石达开出逃天京,回安庆组织靖难之师,抽调了军力,抽调了精锐部队,要回天京平乱——中途折去宁国了。这次抽调的结果,皖北的兵,移动去皖南了,留在皖北的张朝爵、陈得才等人手上没人了。第三次是1857年6月的翼王出走回安庆,沿江好多人投奔,属于自发性移兵,也是集中去了安庆。 “此人是翼王逃出诱去外, 此是老若<弱>, 不能为用, 故留为我使”——这还在天京事变期间,是指韦昌辉要杀害石达开,石缒城逃出的那个时间点,不是后来石达开出走天京那个“去外”。诛杨9月2日开始,到11月2日韦昌辉死得2个月,而李秀成本来在句容,这时候给调去皖省守桐城。桐城战役清方记载是9月20日开始的。9月26日的时候,李秀成才向无为进发。石达开大军东移,上游从攻势变守势,桐城告急,不能不先放点善守惜家当的人。李秀成的军事素质不错,后勤组织能力比较强,就把他从东线调过去西线了,10月石达开移洪山援军驰赶宁国,10月上旬,句容之战开始拉开序幕,靠周胜富守了几个月,在石达开第2次出走天京的时候,翼殿将兵追去安庆集结,后来句容还是给破了。 翼王靖难期间,当时皖北手头人最多的是守巢县的黄和锦,上了万的,不过他的兵也是杂七杂八,有从各点抽调过来,大多数是丢城跑过来的溃军(太平军也有溃的时候嘛,呵呵)比较难指挥。最后10月27日失守,也是在天京事变期间。因此李秀成说桐城情况的那句“此是老若<弱>, 不能为用, 故留为我使”,既不是撒谎,也不是说石达开故意害他,乃是“翼王逃出诱去”的注脚,意思是石达开差点给害了,所以逃出来后抽调靖难之师,强壮的都给吸引走了,弱的帮不了大忙,故而留在城里,最后为他所用。 看下文“那时已有张乐行, 龚德树在三河尖造反”,也是真正的时间注脚,下文和这句话能对上。 前段说守桐城有“幸我招张乐行, 龚得<德>树这班人马, 声称百万之众,”-也就是翼王出走后守桐城,1857年4~5月陈玉成在李秀成支持下,督师首先进鄂援浔,谋图解救九江。6月上旬,陈玉成部不断蚕食湖北州县。下旬,陈玉成多次猛攻与清军互有胜负。后来吃了败战了。翼王6月2日出走天京。李秀成所说奉天王之命“力守桐城,保固安省”也就是这时候发生的,他已经幸有幸张乐行, 龚得<德>树这班人马。但由于桐城兵少,注释了一句,于是跳转到天京事变的时候,从张乐行, 龚德树在三河尖造反说起,顺带说第一次和陈玉成配合,解桐城围的故事。 李秀成写这段文的次序不是顺叙,是因为他顺着一个线索说到翼王出走,然后发现要解释桐城兵少,又跳前面去说的缘故。就好比一口气说到了二困天京,忽然发现一困天京没说,接着插了一段一困天京一救镇江,一样的原因,属于插叙。但由于他的措辞总是“那时”,“此”,有他的口语习惯,诸多歧义,导致看上去不对头了。为了说明这两段守桐城二者区别,时间上他其实已经加了个注释,但没引起人注意(说张乐行之事, 前说一偏<遍>, 后说一段, 方可分清来历, 故而再说也),如果这样去阅读理解的话,也就没问题了。 至于这一句:“因翼王与安王, 福王三人不睦, 出京远去, 军民之心散乱, 庐州被清朝和帅攻破, 合城兵将尽亡。”庐州是在1855年10月被攻陷的,与和春没啥关系,李鸿章的功劳。有时间、人物两个错误,错大了也就必须要考察原因。看看是否是李秀成有意冤枉石达开或者记错了。 待偶仔细看了上下文后总算明白了,此庐州是瓜州之误,李秀成下面直接就说的镇江,“那时和帅自下镇江, 与张国梁困打镇郡,”这应该是顺着和春的行动说的,也是顺着局势说的,瓜州和镇江才是一个战场,合称“瓜镇”。从人的思维习惯来说,顺叙应该是有线索可依的。因此从庐州跳说到镇江不合理,前面所说的庐州如果是瓜州,就全都对上号了。暂时没条件去看《自述》影印本,也许查了后就可以明白,何以有此一字之误。先看看丢瓜州这个经过。 天京事变时期是谢锦章守瓜州,和吴如孝镇江互相维系,1857年那次石达开出走之后,句容和溧水翼殿部大量士兵去安庆投奔石达开,陈仕章率军救援失败,陈被俘牺牲,溧水就在当月(6月)被清军攻陷, 7月15日句容失守,瓜镇与天京之间的联系通路被切,10月初李世贤组织第一次救援失败,吴如孝、谢锦章粮尽,喝粥度日等援军,10月底洪仁发组织第二次救援,但一个月都没有行动,丫在等待李秀成从六安带军过来。 李秀成在和州组织渡江,援军尚未集结完毕,主要军力,捻军张乐行部自回六安去了——这个就是李秀成说捻军听封不听调的来由。李秀成没办法,让李世贤作为先头出战,自己留在和州控制补给线不被江南大营攻击,12月洪仁发和李世贤先援,不幸失败,到月底李秀成亲去前线。12月27日当时谢锦章组织瓜州将士寻求突围,部分西行,部分南渡镇江,瓜州失陷。西行这支被清军消灭,到达镇江的和吴如孝合军又分两路继续突围,一路奔仓头,一路沿江走,李秀成只接应到吴如孝这支突围部队,镇江失陷。 如果李秀成说“瓜州被清朝和帅攻破”是没错的,但说“合城兵将尽亡”稍有误,瓜州将士主要是突围时损失惨重,和九江林启容那样合城守兵尽亡有区别。由于李秀成只接应到镇江守军,他说“合城兵将尽亡”应该是出于感情的描述,联系这句“救出镇郡之兵,失去镇江之城矣。”不胜哀惋之意。可以看出他主要还是惋惜自己救援不够及时。 “因翼王与安王, 福王三人不睦, 出京远去, 军民之心散乱, 庐州被清朝和帅攻破, 合城兵将尽亡。”按这样孤立看文句,就会认为李秀成认为瓜州和镇江失守是石达开的罪过,但联系下文“那时和帅困我镇江, 内外不通音信, 内又无粮, 外又无救. 翼王远逃,”可以发现,他既同情吴如孝的处境,又把石达开的出走天京看作是“逃”,也就是避祸,避天王加害,同样也是同情的态度。因为翼王被安王福王压制,天王不给出京,等于在软禁他,石达开觉得天王要加害他,出逃天京。李秀成当时的感情应该和所有人一样,站石达开这边。 所以反回去看“因翼王与安王, 福王三人不睦, 出京远去, 军民之心散乱, 庐州被清朝和帅攻破, 合城兵将尽亡. 那时和帅自下镇江, 与张国梁困打镇郡,”综合起来也就可以这样理解,李秀成想说的是:“因为翼王被逼出逃,军民心散乱了,所以和春指挥清军趁机加紧攻击,瓜镇将士内外不通音信, 内又无粮, 外又无救,又因为翼王出逃(而军心散乱),所以瓜州被清军攻破,合城将兵死难(其实精确说是突围造成损失惨重),我带人马从六安赶过来救援,也只是救出了吴如孝这支突围部队,都没来得及把镇江保住。” 如此看起来,李秀成也就没有责怪石达开的意思,更说不上夸张他的罪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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