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先生的老婆又丑又老,看上去像靳先生他妈。她从不和学生说话,也不和村上的其他人说话,只知道埋头干活。靳先生本人则很风流潇洒,面孔白白的,梳着二八开的小分头。冬天的时候总是戴一条长长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上几圈,然后垂下来,一直垂到衣服下面。在县城上中学的儿子穿着和靳先生一样,也戴一条围巾,并且垂得很长。织围巾是靳先生老婆的日常工作,就像学生掼泥和捡粪一样。
靳先生一家都不干农活,但自留地上的庄稼却异常茁壮,这,多亏了靳先生的学生。
小陶虽然留了一级,在三余读二年级,但却是两个年级中年龄最小的。三余人读书晚,两个年级的学生平均年龄在十三岁左右,就是十四五岁来读书也不算稀奇。他们还经常留级,有的学生已经读了三四年了。虽然读书不行,但由于年龄关系,种地却很在行。谁的力气大、粪捡得多、在靳先生的自留地上干得欢,靳先生就器重谁。两个年级的班长都是干农活的好手。
课间休息时,靳先生喜欢在教室前面的空地上和学生玩铜板或者踢毽子。
玩铜板是用粉笔在地上画一个圈,将一块铜板放在里面,然后隔一定距离用一块铜板砸圈内的铜板。如果砸着了,两块铜板又都在圈内,没有飞出去,两块铜板就是你的了。靳先生有时也输,但那纯属偶然。
看靳先生掷铜板是一种难得的享受。他远远地站在一条线后,抬起一条腿,向后一翘,同时上身前倾,手臂向前伸出,那条围巾垂挂下来,几乎擦着了地面。靳先生手中的铜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圈内的铜板上,吧嗒一声,不仅准确度高,姿势也极为潇洒。自然,没有人能玩得过靳先生。
如果一个学生经过苦练,渐渐地能赢靳先生了,靳先生马上就修改规则。比如,将铜板砸出圈外才算赢。规则是靳先生定的,他当然有权修改。况且,即使有的学生能学到靳先生的技术,但他掷铜板时的潇洒姿势是谁都学不来的。因此,没有人不服气靳先生。
踢毽子也没有人能踢得过靳先生,不仅他的技术高、姿势好,同样,他也能修改规则。比如,是踢一块铜板的?还是踢两块铜板的?是踢三根鸡毛的,还是踢三根以上鸡毛的?是用脚背踢?还是用脚弓踢?还是用脚底踢?是一下脚背一下脚弓一下脚底?还是两下脚背两下脚弓两下脚底?是一二三?还是三二一?还是一二一?等等,不一而足。靳先生不仅有修改规则的权力,同时也是惟一的裁判,因此,他的战无不胜就是题中应有之意了。
靳先生的智慧不仅体现在以上方面,惩罚学生他更是别出心裁。
学生迟到了,他就在黑板上用粉笔画一条曲线,让迟到的学生用鼻子擦掉。曲线画得尽量弯曲,就像是小河里的波浪。学生忽而踮起脚尖,忽而又蹲下身去,忙得不亦乐乎,中途还得打几个喷嚏。所以学生们很盼望有人迟到,当然不是自己。一有人迟到,他们就有节目看了。
靳先生导演的节目还经常变换花样,很少雷同,因而学生们百看不厌,还没等他们看得厌烦,节目就已经变了。
就拿迟到来说,除了用鼻子擦黑板,靳先生还让迟到的学生手持《毛主席语录》(红宝书),跳“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一面跳,一面自己唱。靳先生在边上拍着巴掌,为跳舞的学生打拍子。观看这个节目小陶不禁有些激动,他回忆起了在南京的那些如火如荼的岁月。
另一种惩罚方式更激动人心,叫作“向毛主席请罪”。
黑板上方的泥墙上贴着一张毛主席画像,受罚的学生在两个班干部的挟持下,在毛主席像前跪倒。跪倒的学生往往挣扎着要站起来,一面号啕不已、哭爹喊娘。执法的任务一般由身强力壮的班干部担任,他们反剪着受罚者,使劲地按着他的脑袋,终于又把他按下去了。
受罚的学生为何要做这无谓的顽抗呢?因为他的膝下并非是柔软的泥地,而是一小堆玻璃瓦杂。这堆玻璃瓦杂是靳先生专门搜集来的,供体罚学生之用。
三余当地,到处都是柔软的田地,玻璃瓦片之类的东西十分罕见。搜集这些东西颇花了靳先生一番力气。惩罚完学生,靳先生便将这堆稀罕之物用一只撮箕小心地撮起,以待下回之用。向毛主席请罪的学生需要卷起裤管,暴露出膝盖。如果穿着棉裤,卷裤子不方便,就干脆把裤子脱掉。就这么赤裸着白花花的下身,在毛主席像前跪倒,站起来时双腿无不血乎淋落的。
靳先生惩罚的学生都是体格瘦小、不能干活的。那些人高马大能干农活的,不仅当了班干部,而且有执法的权力。执法的尺度,当然得根据所犯错误的大小,不能乱来。像迟到早退这样的小错,不过是用鼻子擦擦黑板,或者跳一曲敬爱的毛主席。向毛主席请罪是大刑,用于犯了大错的学生。比如一个学生因完不成捡粪的任务,偷偷地在粪兜里埋了两块土坯,过秤时被班长检查出来,只得向毛主席请罪了。
小陶的心里不禁打鼓。他体格瘦小,在两个年级中年龄也最小,而且不会干农活,捡粪也完不成任务。可靳先生从来没有惩罚过他。靳先生对小陶的态度有些敬而远之,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后者不免感到有些失落。他怕靳先生一旦翻脸,数罪并罚,那时,哭都来不及了。小陶对靳先生始终心存敬畏,又想和他亲近,又有些害怕,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再说小陶每天上学,要横穿三余一队,临近学校时,有一户人家,园子里种了两百多棵树,这些树都很高大。这是大队民兵营长的家。老陶家的园子建成以前,他家的园子在三余是最著名的。民兵营长家养了两条狗,也很著名。一条是黑狗,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