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跑到她跟前,觉得你和她四周全是火。火将你和她包围了。

  于是你紧紧搂住她,将她的头保护在你的双臂之中,使她的脸贴着你的胸膛,使她在你怀中一动也不能动。

  绝不让火烧伤她的脸,即使我被烧死,你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被你搂在怀里。过了多久?是几分钟?还是十几分钟?也许更长的时间?你忽然意识到,火根本烧不着你们。

  你和她原来是站在被火烧过的地方,站在一小片绝对安全的沃土上。

  你轻轻推开了她。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你生气地问。

  “我从村里望见了火光,知道一准是你在这里烧荒,就跑来了。我最爱烧荒了……好玩……”她说完缓缓低下了头。

  “好玩……”简直是孩子的话!如果别人对你说这种话,你会气得咬牙切齿。但她是个孩子,你原谅了她。

  她在你眼中是个孩子。

  你第一次见到她,也在深夜。那是去年的事,还没有实行承包呢。

  你开着一台拖拉机秋翻,两束灯光中突然出现了她纤小的身影。

  你停住拖拉机,从驾驶室探出头,对她吼:“不要命啦?”她却大声问你:“你知道我爸爸在哪台拖拉机上吗?我是来给他送饭的。”

  “你爸爸是谁?”

  “你连我爸爸都不认识?王宝坤呀!”

  你这才知道她是谁的女儿。

  “上来吧,你爸爸在地东头呢,我的拖拉机一会儿准能跟他的拖拉机会上。”

  她就像一只小松鼠似地跃上了履带,坐进了驾驶室,坐在了你身旁,和你挨得很近很近。你甚至感到了她那少女的内心里荡漾着青春朝气的呼吸。

  你很想转过脸去看她一眼。她在灯光中时,你未看清她的面容。想必她也未看清你的面容。

  但你没有朝她转过脸去,却熄灭了驾驶室内的小灯。

  “你为什么关上灯?亮着也不影响你翻地呀!”她奇怪地问。

  “我……怕我的脸使你受惊吓。”

  你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盯在你脸上。

  “是你?”她语调说明她非常意外。

  “你要下去吗?那我就将拖拉机停住。”你低声说。

  “不!”她说,“我不怕你的脸。我知道你的脸是为救别人被烧伤的。我在《农垦报》上读到过你的事迹……”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孩子!”

  “我不是孩子。我已经十七岁了,我已经在场部中学读高中了。”

  你如今已在王师傅家住了六年了。她也已在三年前就高中毕业,参加劳动了。

  可她至今在你眼里仍是个孩子。好像她在你眼里只能永远是个孩子。每当你看着她的时候,你的心就会提醒你的眼睛——她是个孩子。

  她对待你却像对待一位兄长。

  王师傅全家对待你都像对待他们的一个家庭成员。

  也许只有在北大荒才会遇到这样一家人。

  六年的时间,这是不短的时间。北大荒夏季的烈日和冬季的严寒,可以使一张皮肤细嫩的脸变得粗糙,也可以使一张脸上的烧伤变得“统一”。北大荒的西北风是一把“整容手术刀”,对不同的脸实行不同的手术。

  也许正因为是这样,你才对自己的脸逐渐习惯起来?她才并不觉得你的脸有多么可怕?

  “你刚才怎么了?为什么抱住我?抱得那么紧。”她问,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一点也没有做作之态。那神情好像是一个孩子在向一个大人郑重发问。

  “我……我怕你被火烧伤……”你喃喃地说。

“傻瓜!……”她笑了。

  “瞧你,衣服都烧坏了……”她的手轻轻捻着你绒衣上被火烧的洞,一副很为它惋惜的样子。

  “我给你补。”她又说。

  “你回去吧!”你说。

  “我不回去!”她拉着你的手朝拖拉机走去。

  走到拖拉机前,她望着你说::“我送给你一样东西,你猜是什么?”你这才发现,她身上还背着书包。

  “我猜不着。”

  “那你闭上眼睛。”

  你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睛吧。”

  你慢慢睁开眼睛,见她双手捧着一台小小的收录机。

  “这是我托人从哈尔滨买来的,喜欢吗?”

  “多少钱?”

  “不贵,才一百二十多元。”

  “谢谢你,明天我就给你钱。”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