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管我怎么说,刘素兰还是想走。
走就走吧。那时候,在北京城里到处找工作的外地女孩子多得是。餐馆里,几乎每天都有背着小包的女孩子上门询问,要不要服务员。你尽管选着用就是了。不像现在,找个服务员,找个保姆什么的,可难了去了。别说是想找个相貌好一点的,差点的都没有!我总感觉,那一茬儿乡下的女孩子,好像已经被城市用尽了。没有了。后继无人了。
刘素兰离开餐馆的时候,我还告诉她,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她随时都可以回来。
刘素兰感谢地点了点头,便消失在这座城市里。
此后,绝无音信。
事隔一年,没想到,我会在茫茫人海的京城里见到了她。而且是在田胖子的歌厅里。当时,我真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非常复杂!
但是,刘素兰没有丝毫的尴尬,甚至还十分惊喜。
她咯咯地笑了一会,才认真起来。她说她进来的时候,都没好好看我。她说,我做梦也没想到是你呀……
看着刘素兰欢天喜地的样子,我也只好让自己放松下来。
我和蔼地问她,在这儿多长时间了?
刘素兰告诉我,也没多长时间。以前她是在别的地方做。后来那边管理得严了,才到这边来。她突然问我,王叔,你肯定看不起我吧?
我说,没有,没有……你咋还这么说呐。当时,我觉得自己特别虚伪。
拉起话来,我觉得刘素兰还是那么能说会道,也还是那深刻。她说,过去她特看不起吃这号饭的人。后来,她把什么都破了。在这个世界上,有钱就是爷,没钱啥都白扯……敬佛,你还得有上香钱哪,光凭嘴皮子去叨咕,连菩萨都不理你……
我笑了笑,问她将来打算咋办。
刘素兰说将来再说将来的。她现在就是想挣钱。有了钱,以后找个老实人过日子,干点啥不行……她说,真的,无所谓……
正说话,田胖子回来了。
我问他怎么这么长时间。
田胖子嘿嘿一乐,说,我本来不想打扰你。可是又怕你小子溜了……说着,他话题一转,咋样?我挑的小姐还温柔吧?
我觉得有些尴尬。刘素兰却笑了。她对田德说,王叔我们早就认识。
田德瞪着眼睛不相信,你们怎么认识?
刘素兰说,我刚来北京的时候,就在我王叔的餐馆里做服务员。
田胖子问我是不是真的。
我说是。
田胖子说,看来,这北京还是太小了啦!
不是北京小,而是我们有缘分!刘素兰转头看着我,王叔,你说是吧?一种很亲近的样子。
刘素兰告诉我,她离开我餐馆后,东一头,西一头地闯荡了好几个月。结果,干啥都觉得不合适。后来,她还跑到一个画家村,去给几个搞行为艺术的人做了两天人体模特哪。第三天,她就说啥也不干了。
田胖子饶有兴致地听着,问刘素兰怎么不干了。
刘素兰说,一些疯子。
田胖子故作深沉地说,搞艺术的人就那样。不疯,怎么出好作品呢?
得了吧!刘素兰说,我可受不了。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被他们摆了一天姿势,累得眼前都发黑了……你们说,给我多少钱?八十块!
田胖子拧死了眉头,一天才给八十块?这也太缺德啦!
我问田胖子在他这干给多少钱。老实说,一天八十块,我觉得已经不少了。
田胖子说,你又老外了不是?她们在我这赚钱,我怎么还给她们钱?她们还得给得给我钱哪。
我不明这是怎么回事。
刘素兰说,就是这样。我们在哪坐台,就得给哪的老板交份儿钱。
对喽。田胖子得意看着我,你以为这些小姐是给我打工的?不是。她们不归我管。归妈咪管。比如,我这里需要几个小姐,我给妈咪打个电话,妈咪就给我派来了……
田胖子的口气有点卖弄。特别是“妈咪”这个词,从他的厚嘴唇里不断地蹦出来,我觉得特不好意思。非常肉麻。
说了一会儿话,田胖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说,你们就这么聊哇?
我说,不聊干什么?
看你想干啥呗。他说,你们是熟人,不好意思,要不我再换个小姐来?
我说,换什么换。说一会儿话,我得走了。
刘素兰说,就是。这么长时间没见了,我还想好好聊聊呢。
接着,她便问了我一些餐馆的事。生意咋样?好不好做?甚至问到工商,防疫那些人麻烦不麻烦……我都复了草地做了回答。
田胖子对这样的话题不感兴趣。他很不耐烦地对刘素兰说,我可不是让你来谈什么餐馆的。别的不说啦,你总得唱个歌吧?
刘素兰问他唱什么歌。
田胖子让我点。
我说我不点,要唱,就随便唱吧。
刘素兰说,那我就唱个《舞女的泪》吧。
田胖子说,别唱这个。悲悲切切的,好像干你们这行的有多大委屈似的。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们?活得比我们都乐呵!还泪什么泪?
刘素兰笑了,那我唱啥?她想了一下,说,《久别的人》的吧。我把这首歌献给我最尊敬的王叔。于是她唱——
久别的人谁不盼重逢
重逢又怕日匆匆
……
说实话,刘素兰唱得挺不错的。嗓子稍有些沙哑,但调儿拿得准,感情也真挚。
刘素兰唱完,田胖子又唱了一首。我们就结束了。
刘素兰穿着很少的衣服一直把我送到歌厅的外边。分手的时候,她说你和田老板是同学,希望你常来呀。
我说,行。
我再也没去。
一晃,两年过去了。期间的许多人事变换,回想起来令人感慨。
去年夏天,田胖子遇上了一场麻烦。一个小姐在距离他歌厅一百多米的地方被害了。勘察现场的警察一口断定,是奸杀。案子很快就破了。却是劫财害命。凶手,竟是歌厅对面小区的两个执夜勤的保安——两个聪明的小伙子,以为刚从歌厅出来的小姐肯定会满载而归……不想,却只有二百块钱和一部手机。
可怜的三条生命就这么完了。
城门失火。田胖子的歌厅被断然地封掉了。要不是他过去有那么几个熟人(田胖子以前就说过,没几个熟人敢开歌厅?那不是找死呀),用“成扎成扎的钱”(田胖子的话)去活动,我的这个同学就完了,就进去了……还好,使了不少钱,总算是把事情摆平了。
不管怎么说,此劫之后,田胖子是大伤了元气。有段时间,他蔫巴得就像一个快要烂掉了的茄子。说句不好听的,脸上都挂灰了,都脱相了……
这一次,该轮到我劝他了。我说,还是改改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