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是周晔在鲁迅逝世九周年时,写的一篇追忆伯父鲁迅的纪念性文章。虽然写作时周晔已经是l9岁大姑娘,但是文章所追忆的几件往事都是发生在周晔的童年时期。可以说,文本基本上是站在童年的视角,来追忆和伯父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文字具有浓浓亲情和款款童趣。最近几年我陆陆续续听了几节《伯父》,发觉我们的教学却恰恰忽视了侄女和伯父之间的浓浓亲情,忽视了鲁迅在侄女面前的风趣幽默、和蔼可亲。我们一味地把对伟大鲁迅的敬仰之情和横眉冷对的斗士形象渲染到极致,一味地在孩子的心田播种鲁迅的伟大。结果呢?教师越是使劲,鲁迅就离孩子越来越远。
我仔细阅读《伯父》,发现文章前前后后出现了34次“伯父”,而“鲁迅”——作为一个伟大文学家的名字,仅仅是在课文的第一句话中出现了两次,加上题目中的“鲁迅”,也不过三次而已。这发自心底对“伯父”的声声呼唤,这一次次徜徉在心底里与“伯父”的亲热眷恋,字里行间浓缩了伯父和侄女之间的深切情爱。但不知为何,我们的课堂里却只见“鲁迅”不见“伯父”,我们课堂里不见亲情的思念,却布满了凡人对伟人的那一种习惯性的“跪下来”的仰视与敬畏。
缺席了伯父的课堂,就必然缺失亲情的血脉;缺失了亲情的血脉,课堂就逐渐地演变得玄乎而令人窒息。于是乎,伯父和“我”谈《水浒传》,这样一则充满温情的亲情故事,却莫名的演变成了“伟大文学家鲁迅对少年儿童的关心”;一个曾经学医的伯父,半跪着给受伤的车夫擦硼酸水,这个再正常不过的助人之举,却硬生生的在课堂里跪出了“一个伟大文学家对广大劳动人民的热爱”的高尚品格……
读这篇课文,首先应该是一个很普通的侄女对一个普通的伯父的追忆和怀念,就好像我们的邻居,只不过伯父的名字叫鲁迅。如果我们一味地怀着“这是一个文学青年对大文豪鲁迅的思念和赞美”的想法,去揣摩文中的微言大义,那就糟了。我们就不能进入鲁迅。只有用平常心,把他看成最普通的人,我们也许才能接近最真实的鲁迅的世界。
伯父——就是一个最好的切入口。因为伯父是一个很有亲情和生活化的形象,它能够把一个伟大的鲁迅轻松的融入到孩子们的现实生活中来。孩子们很容易的把文本的伯父和自己生活中的伯父联系起来。孩子们在心底里一旦把鲁迅定位为自己的伯父,那么鲁迅的和蔼可亲的形象就自然鲜活起来。课文中,孩子们没有感觉到自己是和鲁迅在对话,谈“水浒”、谈碰壁、谈笑风生,特别是和伯父对话的时候,孩子们完全陶醉在伯父的风趣幽默中。其实,鲁迅在孩子面前,从来都是笑呵呵的,就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伯父。课文中每一次伯父和“我”扯谈的时候,都是“笑了笑说”、“微笑着问”、“笑着说”、“哈哈大笑”,面对这样一位慈祥和蔼的伯父,我们谁不想钻到他的怀里去享受那充满温情的爱抚呢?
当然,如果我们仅仅把鲁迅视为伯父,一个普通的伯父,那是远远不够的。我们还必须从伯父的这些平常的故事中,引领孩子们去感受鲁迅的“非比寻常”。这是最难处理的,过去我们总是不经意的跳过“伯父”这道门槛,去感受鲁迅的伟大。往往就把《伯父》上的很凝重,很缥缈。但是,即使是感受鲁迅的伟大,鲁迅的伟大也是紧紧和我们的现实生活联系在一起的。否则,我们无论怎么努力,鲁迅都只能活在神坛而不能真正活在我们的心里。在引导孩子们感受“伯父深深的叹息”时,我听过很多老师的处理——那就是对那个万恶的旧社会的痛恨。其实,这是一个很典型的站在我们成人化的、甚至可以说是政治化的角度来给孩子们解读鲁迅。面对车夫的悲惨生活,鲁迅的“叹息”的确有“痛恨旧社会”的情愫。但是,我们这样表白的时候,是否考虑过孩子们能理解、能接受吗?即使我们表白的一清二楚,可以说,鲁迅当时的恨,孩子们依旧是空泛而不知其可。即使孩子们有了蒙蒙胧胧的感觉,我们使劲地让孩子们感受或者记住“鲁迅对旧社会的恨”又有多大的意义呢?(那种“恨西方就是爱东方、恨过去就是爱社会主义”的狭隘僵化的政治头脑是否也该换换筋了呢?)
从一定的角度讲,鲁迅之所以伟大,不仅仅是他留下了丰厚的文学遗产,也不仅仅是他对旧社会的痛恨。这些,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是那样的深奥和遥远。但有一点,那就是鲁迅对国民的互相冷漠的痛恨,当前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依旧具有积极的现实意义。放眼我们当前的社会现实,我们国民的冷漠甚至是落井下石的心态,依旧泛滥的很。课堂里,当孩子们感受到伯父的“叹息”是为那些“匆匆忙忙只顾自己赶路”的人群的冷漠自私而愤恨的时候,鲁迅就活在了我们这个现实的生活中了。这样伯父的恨,对于孩子们来说,就有了明确的指向。更重要的是,伯父的那一种忧国忧民的形象,深深地影响着孩子们对眼前现实生活现实的一种思考倾向。
缺乏童心,是读不懂鲁迅的,或者说,是无法让孩子们亲近鲁迅、读懂鲁迅的。我们可以去翻阅许广平、周海婴等和鲁迅有关的故事,凡是有孩子在场的时候,鲁迅都是微笑的、和蔼的、温情的,他从来不在孩子面前“横眉冷对、怒发冲冠”,如果鲁迅真的有知,看到我们还拿他的伟大来吓唬孩子,恐怕他真的要对我们“怒发冲冠”吧?因为鲁迅,他是最爱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