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一九五九年夏天最后决斗的结果。 
  然而决斗迟迟没有发生,事情竟然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九月头上,农历七月,正是梦城一年最热的季节。年轻的马雷什金每天光着背脊在工地上乱窜,因为天热,也因为焦虑。夜里,他房间里的灯光几乎通宵不灭,他开始加速制作幻灯片。那些日子,马雷什金干起事来跟马明贵一样拼命了。苏联专家住的地方,当时叫海员俱乐部,也是苏联援建的。楼下有一个小型放映厅。马雷什金把中方的技术人员和工人骨干叫来,给他们放幻灯,讲解只有苏联专家组掌握的核心技术。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一天晚上,马雷什金一身泥水地打开自己的房门,登时傻眼了,屋子里显然已经被人彻底搜查过,那只方格皮箱底朝天地搁着。海音后脚跟进来,第一反应是进贼了。马雷什金打开箱子,检查自己丢了什么东西时,隔壁的房间里也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一个格鲁吉亚来的工程师红头涨脑地跑进马雷什金的房间,气愤得不成样子,挑衅,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很快,那个乌克兰工程师也过来了,他看了海音一眼,又把嘴凑到马雷什金的耳朵边小声嘀咕了一阵。两个人走后,马雷什金还蹲在打开的箱子旁发呆。南方小城毒烈的太阳,已把这个脸孔白净的俄罗斯大小伙子晒得又黑又粗糙,头发胡子上沾满了一层泥灰。 
  海音小心地看着他。他显得身心疲惫而又气愤。海音不敢哼声,低下头把扔得满地俄文书一本一本地装进箱子,码好。除了书,就是一摞摞幻灯片,这是他熬了一个通宵一个通宵做出来的,集中到一起,竟有这么多。海音轻轻地吹着一块幻灯片上的灰尘时,突然发现马雷什金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盯着她看,而且是穷凶极恶地看着她,那眼神是疯狂的。 
  马雷什金突然问,他们是不是派你来监视我? 
  海音一惊,脸色随即变得惨白。 
  出去!马雷什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用手指着门喊。 
  出去!马雷什金捏住她的一只纤细的手腕,把她朝门外推,嘴里还大声喊着,去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我每天都在干什么! 
  海音低声哀求,别这样,马雷什金,你要相信我,你至少应该相信我会怎么做。 
  但马雷什金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海音慢慢地咽下滑进嘴里的咸津津的泪水,低着头沿着楼梯小心翼翼地往下走。海音是个聪明姑娘,她说出了心里话,但没说出所有的真话。有些话她可能是一辈子都不能说的。那是要注定封存一生的隐秘。 
  没人能理解马雷什金那时的心情。他那只被打开的箱子里其实没什么秘密,真正的秘密是莫斯科给他发来的一份密电,莫斯科要他率苏联专家组立即撤回国,但这份密电不但中国人无法破译,连另外几位苏联专家也无法破译,密电码由马雷什金一个人掌握。他把这份密电压住了。他知道莫斯科的纪律有多严厉。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用生命来冒险。他是个工程师,他觉得把一个胡子工程甩给中国人缺乏一个工程师最基本的职业道德。但这显然无法解释他的全部行为,似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促使他留下来。他知道这份密电要想完全隐瞒住,是做不到的,他得抢在自己走之前尽可能把一些关键技术教给中国人,至少是能在他走后让这些技术留下来。他这才拼命地制作幻灯片。这是那个时代最好的方式,为了中国人,他这样拼命,中国人竟然这样对待他…… 
  海音第二天一早像往常一样来到海员俱乐部,发现苏联专家一夜之间全撤走了。海音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苏联男人残存的气息和梦城夏日早晨潮湿的气味混在一起。海音明显地感觉到了心里的空荡和凄凉。作为苏联专家组的翻译,她的使命结束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楼道里,有种被遗弃的感觉。就在这时一扇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马雷什金捂着鲜血直流的鼻子走了出来。他疲惫不堪地摆动着两条长腿,身体里面发出空洞的响声,像是一具空洞的躯壳。海音一只手扶着墙壁愣怔了片刻,跟着心就颤抖了一下。她慌忙掏出手帕,踮起脚尖捂在马雷什金低垂的鼻孔上。 
  你不要命了?她轻声责备。 
  马雷什金神色异常悲伤,语无伦次地说,他们都走了,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的时间不多了…… 
  马雷什金伤心的样子让她心底悸动了一下,她伏在他胸前,泪流满面。马雷什金扳起她的头,含情脉脉地看着她,海音,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去,我要回不去,你就是我在中国惟一的亲人了。 
  这是马雷什金对海音第一次比较明确的表白。海音却不知怎的,竟然说出了那样一句话,马雷什金,所有中国人都是你的亲人。海音这么说,也不是故意装傻,这是那个时代说话的风格。这个回答显然深深地刺伤了马雷什金,他失望地看了看她,眼泪就开始在他的眼眶里打转了。海音没想到这位高不可攀的苏联专家动了真情。这让她有点不知所措,又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马雷什金又在那只皮箱旁痛苦地蹲下了,一双眼突兀地阴森起来。他拍了一下满箱的幻灯片说,如果我走了,你一定要把这些东西保存好,我能留下的,只有这些了。他的语气已经变得十分冷漠,完全是一个专家的口吻。 
  海音使劲地点着头,又试探着问,昨天的事,你觉得真是中国人干的? 
  马雷什金摇了一下头,说,昨晚我仔细想过了,中国人没有这么蠢! 
  那……是谁干的? 
  天意,马雷什金说,这是天意! 
  这话包含着深深的诡秘。在这些既像想像又像回忆的事件中,有某种无法穿透的深邃部分。或许也只有用天意来解释。你只有这样认为,很多注定要发生的事,躲是躲不过去的。年轻的马雷什金在梦城港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就给人们留下了太多难以理喻的东西。一开始他显得格外兴奋,零码头的主体工程完成了,他马上就要回到祖国了。 
  哈尔滨姑娘海音像往常一样把他送到房间,跟他道晚安时,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给他道晚安了,海音暗暗地感伤起来。这时马雷什金喊了一声,别走海音,陪我喝两杯。他的脸上有些异样。海音的手当时已经伸到了门把上,手转了转,她眼睛也转了转,那神情,似乎还是保持着少女特有的本能的警惕。应该说她是完全可以走掉的,可在转念之间,她终于还是坐了下来。然后他们就开始喝酒,主要是马雷什金喝,海音只斟了浅浅的小半盏,而且始终没有喝完。马雷什金也不知道自己那晚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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