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唯不该说出可怜两个字,这两个字刺激了海帆,或者说给了海帆一个发泄的机会。海帆大声喊叫起来,你说这个可怜,又说那个可怜,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可怜……
海帆好像还不止说这些,她歇斯底里地喊叫时,注意到有很多人都在朝她张望。有老师,也有学生,皆惊诧得不知所以。
海帆忽然发现自己有点失态了。
四
不管心里多么不情愿,海帆还是去了。
那墓园实际上是城市北郊的一座丘陵,虽不高,但在洞庭湖和长江交汇处的一片平川地中显得很突出,远远地看,倒也有一种重叠起伏的姿态。树很多,皆是松柏,这树是不会落叶的,但入冬之后,霜也改变了树叶的颜色,暗红的就像火光一样飘忽。那丘陵也是暗红色的,暗红色的土壤可能特别适合树木生长,以蓬勃的方式把活人不愿看见的那些东西一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如果不走到近前,你不会知道还有路可以走进去。除了进墓园的那条路,里边还暗藏了许多路,说是路,其实仅仅只适合一个人缓慢行走的狭长小径,弯弯曲曲的把你引向某个正日益变成石头形状的墓碑。
海帆就沿着一条小径缓慢地走着,这路好久没人走过了,野草长得看不见路了。已经开始变黄的草棵,在她脚下抖动,又在她踩过之后蔫蔫地委弃在地面上。草根上一些冷寂的寒霜开始溶化,太阳出来了。这个季节,太阳仿佛也被冻伤了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暖意,反而让人更觉得阴沉寒彻。一种莫名的情绪压抑着她的呼吸。那座坟里,埋着的好像不只是母亲,好像还有许多别的东西。海帆其实很少走进墓园。每次来给母亲上坟,不是为了凭吊,一定是把平日里的许多委屈都积蓄在心里了,想找一个可以哭的地方,痛快淋漓地哭一场。海帆现在又有想哭的感觉了,鼻子酸酸的。很短的一条路,被她走得意想不到的漫长,海帆走得离母亲的坟越来越近,反而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遥远。
母亲死了多少年了?海帆都不记得她活着时的样子了。不仔细想,海帆也不记得母亲死于哪年哪月哪天,那个所谓的忌日,死亡的日子,事实上也是海帆刻意要忘掉的。可别人看见了海帆,看见她的年轻、美貌,她逐渐长成女人的形体,她的忧郁,或许还有那种神经质吧,就会说,这姑娘跟她妈长得一个样。这其间暧昧的含义,没法翻译出来。汉语其实有两种,一种是口里说的,一种是心里想的。
有些事情海帆也是隐约听说过的,只是她不相信是真的。但海帆对于这个女人有可怕的想像力,有时连自己也感到害怕。
一九五九年春末夏初,哈尔滨姑娘海音提前从哈尔滨军事工业学院俄语系毕业,又随苏联援华专家组匆匆南下。港口那些上世纪五十年代过来的老人,现在提到那位哈尔滨姑娘还眼睛发亮。哈尔滨是个盛产美女的地方,但哈尔滨姑娘无与伦比的美丽,或许只有到了烟雨云梦的江南才会被真正地发现。江南其实也盛产美女,但这里的女子太娇小玲珑,像海音这样身材高挑、线条清晰的姑娘,绝非江南所有。当然,除了能讲一口流利的俄语,她还有许多别的魅力,比如说青春少女能歌善舞的本领。
年轻的马雷什金,是刚从列宁格勒大学毕业的副博士,走到哪里都是一副慷慨激昂热血沸腾的样子,他惟一安静下来的时候便是看那姑娘,这时他的眼睛很蓝,蓝得像他家乡的贝加尔湖。海音并不躲避他的目光,她发现你看她,就会静静地迎着你的目光回望过去,始终保持着那种优雅高贵的姿态。如果这时你还看着她,她就会朝你走过去,嘴角眼前含着一丝笑,轻声问,你好,马雷什金同志,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马雷什金说,谢谢,你真好看。
海音听后忍不住笑一声,也说了声谢谢。
马雷什金说,你真像个贵族小姐,你的父亲和母亲是干什么的?
海音歪了歪脑袋,顽皮地说,保密!
火车在路上咣当咣当地行驶了三天三夜,马雷什金却一点也没有感觉到漫长,这得感谢这姑娘一路给他带来的快乐。到梦城时,两人已经很融洽了,仿佛忘了两人是生活在两个不同的国度。他伸手去揪她在脑后活泼地甩动的辫子时,她就伸手去揪他的高鼻子。但这种青年男女之中略含调情意味的游戏,一到梦城就结束了,现实中比较严峻的那一部分开始出现。
四月,那正是梦城的雨季,马雷什金从火车里一钻出来,天就像塌在身上了,四面八方都是雨在响,由于雨太大他的双眼立刻眯成了一条缝,隐约可见雨中的站台上闹哄哄地站满了人,那都是港口派来搬设备的工人,个个都是膀阔腰圆打着赤膊的壮劳力。那时候交通还不方便,京广线一过长江就变成了单轨,梦城的那个老火车站离港口还有三十几里,又没有载重汽车,这些码头工人还没等吩咐,就爬上了列车加挂的货车,又是拆又是砸地干起来。说是工人,其实也就是刚扔下锄头的农民,一双双强健有力的手,都是做惯了硬功夫的。他们都很熟悉该怎么干了,每次都是这样干的,把一些大型设备大卸八块,运载工具竟是笨重无比的牛车。四条黄牛拉一辆车,车上还只能载一小块机器。马雷什金刚来,还不熟悉这种情况,以为这伙人都是社会主义建设的破坏者。他揪住一个工人,扑上去就是两耳光,又大骂了一声,猪猡!
马明贵是因为挨了两耳光才听见哈尔滨姑娘的翻译的,她其实一直在喊,让他们赶紧住手,但她的声音被汉子们强大的嗓门和闹哄哄的各种噪音吞没了,根本听不见她在喊什么。马明贵挨打时肩上还扛着机器,由于鼓足了劲,肚子撑得像个皮球。这可能给海音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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