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比较深刻的印象,海音后来记住了他。当时马明贵非常生气,气喘吁吁地冲海音吼道,他为什么打人?他是资本家? 
  这句话海音没有翻译,她凑近马雷什金咕咕嘟嘟一阵,嘈杂声非常大,震得他耳朵发麻。但他终于听明白了,这些人不是破坏者,都是中国工人。明白了,他就更加大声地吼叫起来,叫工人们马上停止装卸,把装上了车的部件全卸下来,一一编上号码,不要搞错了,不然这些机器运到港口时就成了一堆废铁了。但马明贵不肯卸车,他从车上跳下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搓着手,脸很吓人,半边挨了打的脸还是通红的。 
  马雷什金以为他要报仇,大叫起来,猪猡,你想干什么?想打架? 
  这句话海音没有翻译。海音是个优秀的翻译,她能把他的每一句话都忠实地翻译出来,包括他情绪愤怒的语气,他的着急,但她不会把骂人的话翻译出来,她用俄语大声呵斥他,马雷什金你太粗野了,你应该向他道歉,向中国工人道歉! 
  马雷什金不知又嘟噜了一句什么,马明贵好像听明白了。马明贵说,请苏联老大哥放心,中国工人心里明白得很,不用编号,绝对错不了! 
  事实上马明贵并没有吹牛,这些大卸八块的机器运到港口之后,又被他们重新组装起来,一个零件也没少。马雷什金仔细检查过了,他特意找到马明贵,拥抱他,亲吻他,撸起袖子来跟他掰手腕子,还竖起大拇指,直喊中国工人,天才!马明贵就大声喊,斯大林,天才!毛泽东,天才! 
  马明贵,一个只念了三年半书的中国工人,那时竟表现出了很高的政治觉悟。那时的苏联领袖已经是赫鲁晓夫了,但马明贵没说赫鲁晓夫是天才。马明贵可能是全靠一种本能的直觉,嗅到了中苏两国上空飘荡着的一种特殊味道。 
  马雷什金有一种急迫感,想赶在洪汛来临之前完成零码头的主体工程。所谓零码头,并非梦城港的第一个码头,梦城港的第一个码头是第二次鸦片战争后不久英国人修建的,也就是一码头,后来又有德国人、美国人陆续建起的十来个码头,为了不让苏联老大哥援建的码头位居这些殖民帝国之后,聪明的中国人便把这个码头叫零码头。零码头在朝鲜战争前夕就开始动工,其战略意义是不言而喻的,当时许多战时急需物质都是由香港运到内地,绕开被美国第七舰队控制的台湾海峡,经由长江转运东部海岸线然后运抵大连、丹东和朝鲜的新义州。梦城港是中苏联合规划的一个重要港口,可能是建设规模太大,选址又在洞庭湖和长江的交汇处,水文复杂,时建时停,断断续续,到一九五九年,朝鲜战争早已结束了,码头还未竣工。 
  马雷什金的那种急迫感自然不是为了再打一场朝鲜战争,他的喊叫声里仿佛包裹着什么重大事情。快点,同志们,再快点!他不断地伸出脚去踢那些刚刚浇铸的水泥础柱,看它们是否干透了。海音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马雷什金急促的步伐使她身体震动。 
  马明贵是水下作业队长,由于缺少潜水服,施工队员都是从渔船上找来的小伙子,也都是极会泅水的,江湖上的人把这些人叫水子。他们每人咬着一根芦苇沉在水里,站在岸上的人,不知道水底下有人,只看见一根根芦苇伸出水面,看上去像一片苇丛。马雷什金开始也不知道,工地上都长出芦苇了,这还了得。他一边喊一边去拔那些芦苇,拔掉一根,便咕嘟一声冒出一个人。这些沉在水里的工人,有的只穿了一件裤衩,有的干脆光着屁股,由于长年累月泡在水里,皮肤都泡烂了,身上长满一块块鱼鳞斑。又饿,那时已吃不饱肚子了。他们胸口的那一根根肋骨,只一层皮包着了,阴暗,狰狞。这可能是海音看见的最丑陋的身体,她突然浑身颤抖起来。马雷什金也被这样的中国工人震撼了,他扑上去一个一个地拥抱他们,口里大叫着达瓦西里,达瓦西里!他又冲进港务局,跟那些当官的大吵起来,我们给的面包呢?牛排呢?让他们吃饱,让他们有力气干活! 
  这个让大多数中国人难以理喻的苏联工程师,时常让他的女翻译哭笑不得。她不知道怎么翻译他的话才好,尽管她在翻译时把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但还是听见局领导骂了一句太上皇,声音很小,但她听见了。她当然不会把这句话告诉他,可还是商量着提醒他,要他别这样高声大嗓咋咋呼呼的。马雷什金立刻大笑,问那些当官的是不是被吓破了胆?他好像是故意作对似的,在工地上喊起了伏尔加河上的船工号子。那长长的悲怆而又高昂的号子声发自肺腑,充满了空间,让人喘不过气来,又让人特别长力气,长精神。顷刻间,千百条嗓子跟着他一起吼起来。 
  马雷什金也开始打赤膊了,一身白里透红的皮肤晒得又黑又亮,和那些中国码头工人扎成堆了,不仔细看你还不知道这里还有个外国人。海音却是怎么晒也晒不黑的,在老人们的记忆中,她永远是一个在浪花和阳光中奔跑的亮晶晶的女孩。马雷什金走得太快了。海音好像在拼命追赶他。这个苏联小伙子可能是她这辈子遇上的走得最快的一个人。 
  她停下来时,就会有人叫她跳个舞,或唱支歌。这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最常见的风景。码头上是个男人成堆的地方,除了她,几乎看不见还有女人。马明贵每次赤裸裸色迷迷地看着她时,她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异样,因为所有的人都这样赤裸裸地看着她。但马雷什金感觉到了。海音唱歌时,马雷什金总是抱着手风琴为她伴奏,两人共同面对那些工人时,马雷什金总感觉到脸的一侧有亮得刺眼的东西。 
  马雷什金指着马明贵对海音说,他爱上你了。 
  马雷什金又指着海音对马明贵说,你爱上她了! 
  苏联人爽快得古怪的性格,逗得工地上充满了笑声,他自己也乐得跟个孩子似的。这让海音有点惨。海音那会儿对马雷什金有没有那点意思,没人知道。但海音显然觉得自己被这个苏联坏小子当成了笑料,她觉得非常委屈,突然双手掩面地哭泣起来。这个动作海帆感到非常熟悉,海帆那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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