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讲虚无主义,倘老师在台上讲得天花乱坠,满教室学子听得全神贯注——一个学期结束了,师生比赛着似的以虚无的眼来看世界,以虚无的心来寻思人间,那么太对不起含辛茹苦地挣钱供子女上大学的父母们了!
大学里讲暴力美学,若讲来讲去,却没使学子明白——暴力就是暴力,无论如何非是具有美感的现象;当文学创作作为反映客体,为了削减其血腥残忍的程度,才不得不以普遍的人们易于接受的方式进行艺术方法的再处理——倘这么简单的道理都讲不明白,那还莫如干脆别讲。
将“暴力美学”讲成“暴力的美”,并似乎还要从“学问”的高度来培养专门欣赏“暴力的美”的眼和心,我以为几近于是罪恶的事。
大学里讲文学作品中人物的心理复杂性,比如讲《巴黎圣母院》中的福娄洛神父吧——倘讲来讲去,结论是福娄洛的行径只不过是做了这世界上所有男人都想做的事而没做成,仿佛他的“不幸”比艾丝美达拉之不幸更值得后世同情,那么雨果地下有灵的话,他该对我们现代人作何感想呢?而世界上的男人,并非个个都像福娄洛吧?同样是雨果的作品,《悲惨世界》中的米里哀主教和襄·阿让,不就是和福娄洛不一样的另一种男人吗?
……大学是一种永远的悖论。
因为在大学里,质疑是最应该被允许的。但同时也不能忘记,肯定同样是大学之所以受到尊敬的学圃特征。人类数千年文明进程所积累的宝贵知识和宝贵思想,首先是在大学里经历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于是再次被肯定的过程。但是如果人类的知识和思想,在大学里否定的比肯定的更多,颠覆的比继承的更多,贬低的比提升的更多,使人越学越迷惘的比使人学了才明白点儿的更多,颓废有理自私自利有理不择手段有理的比稳定的价值观念和普适的人文准则更多,那么人类还办大学干什么呢?
以我的眼看大学,我看到的情况似乎是——稳定的价值观念和普适的人文准则若有若无。
但是我又认为,据此点而责怪大学本身以及从教者们,那是极不公正的。因为某些做人的基本道理,乃是在人的学龄前阶段就该由家长、家庭和大文化背景之正面影响来通力合作业已完成的。要求大学来补上非属大学的教育义务是荒唐的。我以上所举的例子毕竟是极个别的例子,为的是强调这样一种感想,即——大学所面对的为数不少的学子,他们在进入大学之前所受的普适而又必须的人文教育是有缺陷的,因而大学教育者对自己们的学理素养应有更高的要求。教小学有时比教大学还难;在大学里补小学教育的缺课更难。
我也认为,责怪我们的孩子们在成为大学生以后似乎仍都那么的“自我中心”而又“中心空洞”同样缺乏仁心。事实上我们的孩子们都太过可怜——他们小小年纪起就被逼上了高考之路,又都是独生子女,肩负家长甚至家族的种种期望和寄托,孤独而又苦闷,压力之大令人心疼。毕业之后择业迷惘,四处碰壁,不但令人心疼而且想帮都帮不上,何忍苛求?
那么,对于大学,仅仅传授知识似乎已经不够。为国家计,为学子们长久的人生计,传授知识的同时,也责无旁贷地培养学子们成为不但知识化了而又坚卓毅忍的人,岂非遂是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