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给二姨夫他们送饭的是东家的二女儿香香。香香一双黑亮的眸子,黝黑的脸盘,永远一副调皮相。她常奚落东北人,不搭理二姨夫,只有和二姨夫单独在一起,她才戏谑地称二姨夫相公。她嘲笑二姨夫的时候,目光总是热辣辣的,二姨夫想反讽几句,但一触到她滚烫的目光,心便乱了,反讽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到最后,若哪天香香不嘲笑他几句,二姨夫的心就不踏实。后来,二姨夫发现碗底的肉多了,香香嘲笑他的次数多了。东北汉子常抱怨东家小气,吃不上肉,二姨夫从来不参言。那些日子,二姨夫的身体日渐壮实,胸中那团火也一日比一日燃烧得旺。
  草晒得半干,二姨夫和香香负责往回运,这给了二姨夫接触香香的机会。对香香的调侃,二姨夫不再沉默,而是很机警地回敬。二姨夫不是一个拘谨的人,甚至可以说很诙谐,他不说话只是觉得没有说话的机会。二姨夫试探着向香香表露,见香香半羞半恼,胆子就大了。有一天,车上装的草太高,二姨夫只顾和香香说笑,没防车偏了一下,二姨夫和香香随草沉到地上,陷进草丛。二姨夫抓着香香的手,喊了声香香,两个年青的身体几乎同时抱在了一块儿……
  东家发现了女儿的不轨行为,要撵走二姨夫。二姨夫固执地表示,要娶香香。东家轻蔑地打量着二姨夫说,你牵来十匹马,我马上让香香跟你走。
  为了娶香香,二姨夫和瘸羊倌——那时瘸羊倌的腿还没瘸,自然也不是羊倌——走进赌场。在赌场上二姨夫绝对是一个天才。也许是因为心里揣着一个女人,他白天赌,黑夜赌,完全赌红了眼。五个月后,二姨夫牵着十匹马去接香香,谁知香香在两个月前就嫁到了更远的草地。二姨夫那腔燃烧得正旺的火突地被浇灭。
  二姨夫在后草地流浪了几年,逐渐变得放荡不羁。
  那段往事已埋藏了二十多年,尹歌的出现突然将它从二姨夫的脑海里勾出来。尹歌的顽皮、任性使二姨夫又看到了当年的香香。
  尹歌静静地听着,眼泪悄悄地流下脸庞。
  瘸羊倌饿着肚子走进黄老二家,喊了几声翠花都没人应,心就直往下沉,他猛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瘸羊倌发怔间,独眼儿走进来。瘸羊倌斜他一眼,没吱声。独眼儿坐在瘸羊倌对面说,我等了一整天,总算等着一个人。
   瘸羊倌说,钱让派出所没收了。
   独眼儿说,没钱我就带人。
   瘸羊倌说,她走了。独眼儿猛就跳起来,你耍我呵,我也不是好惹的。
   瘸羊倌冷冷地说,你急啥?我的话还没说完。
   独眼儿气呼呼地坐下,却有些不安。
   瘸羊倌依然冷冷地说,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没欠下别人什么。起身进了里屋,片刻之后,提出一把菜刀,扔在独眼儿面前,只能这么了结了。
   独眼儿呆愣半晌,忙说,没钱就算了,我不是黄世仁,不逼你,您老确实是一条硬汉,算我交个朋友吧。说着,站起来要走。
   瘸羊倌喊,等一下。
   独眼儿回过头,只见瘸羊倌提起菜刀,猛地向大拇指剁去。那截手指跳起来,翻了几下,落在独眼儿脚底。
   独眼儿惊愕地望着他。
   瘸羊倌终于露出一抹浅笑,我从不欠债。
  
   尹歌笔记 我没想到自己会从这块土地上汲取这么多养料,灵感如一眼喷泉不断地往外涌。我要用我的歌曲去轰炸人们疲惫、苍白的感情,让人们感受生命的力量,感受生命的美。我想瞎子出走是专门为我提供一个安静的创作环境,我现在需要安静。我知道他一直怀疑我的诚意。瞎子错了,我何止是诚意,我是一个虔诚的信徒。瞎子的黑屋是真实的,在黑屋完成的歌也有着最彻底的真实,我相信它会震撼每一个人的心。
  
   11
  
  北滩的草场拍卖如期举行,有了二狗子的教训,北滩人都保持了沉默。拍卖起价每亩十八元,最后竟达二十五元,北滩人没有竞争过药材贩子。除黄老三买了一千亩外,另外七千亩全被药材贩子买走。药材贩子一边挖药材,一边张贴广告,雇佣打草汉子。
  这件事轻而易举地结束了,想想,竟是那样简单,简单得不可思议。那情景很像听说洪水要来,害怕、担心,洪水真的来了,也不过如此。
   一切和过去没有什么不同。
   在平静中,那件事就发生了。
   那天,二狗子女人偷偷地去草地挖药材,被药材贩子发现,药材贩子要抢她的篮子,在牵扯中,药材贩子扇了她一巴掌。二狗子女人常挨男人打,但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药材贩子这一巴掌却让她感到异常委屈。她跑回家,告诉了二狗子。二狗子盛怒之下,提了铁锨就去找药材贩子算帐。这件事同样激起了其他人的愤怒,因此二狗子振臂一呼,一帮人就聚集到他手下。
   瘸羊倌中途拦住了他们。
   二狗子红着眼喊,走开,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瘸羊倌不说话,只是冷然地盯着二狗子,目光如箭,一根根地往二狗子心里射去。二狗子起先还是一腔怒火,可在和瘸羊倌的对视中,他的目光渐渐疲沓下去。瘸羊倌看时机已到,这才开口,我刚从派出所出来,你们也想进去尝尝滋味?在他的逼视下,人们渐渐垂下头。
   瘸羊倌说,打架不是办法,打坏了要赔钱,打死了要偿命,你们哪个活得不耐烦了?
   那你说怎么办?二狗子问。
  瘸羊倌说,我自有办法。他的目光又冷又狠。
  人们散去,瘸羊倌来找二姨夫。二姨夫从瘸羊倌脸上看到一种令人骇然的表情,不由一怔。已有很多年,二姨夫没见到瘸羊倌这种表情了。二姨夫赶紧拿出两瓶“闷倒驴”。这种时候,瘸羊倌都要喝“闷倒驴”。瘸羊倌启开盖,咕嘟咕嘟喝下半瓶,末了斜着二姨夫问,没酒了?二姨夫便举起瓶子。
  喝完,二姨夫问,有什么事?
  瘸羊倌说,再赌一次如何?
  二姨夫一怔,问,和谁赌?
  瘸羊倌说,药材贩子。
  二姨夫呵呵笑起来,药材贩子比鬼还精,哪个会再赌。
  瘸羊倌说,这次不和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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