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夫的眼睛眯缝起来。
瘸羊倌说,药材贩子再精,可这也是咱的地盘,我要让他们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二姨夫说,要是输了呢?
瘸羊倌说,那也得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不能就这么算了。
二姨夫攥着拳头说,我听你的。
…… ……
九月九日开镰节这天,以瘸羊倌和二姨夫为首的北滩汉子扛着大镰走在前面,女人们赶着牛车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地涌向草场。他们要把属于自己的草场夺回来。
在穿过鸡形垴包时,一个女人突然挡在队伍前面。
是尹歌。
人们很是意外地停下来,愕然地望着她。随后,纷纷把目光投向二姨夫。
二姨夫怔了一下,马上问,你怎么在这儿?
尹歌脸色很紧。她没有回答二姨夫的话,反问,你们要去干啥?
二姨夫说,你怎么了?
尹歌说,这是蛮干,你们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尹歌的话激怒了众人,随之有人喝问,这关你什么事?
尹歌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酸酸的味道,药材贩子不会轻易让你们打他们的草,争执起来,对哪方都不好。再说,药材贩子买草场是合法的,就是打官司也占着理。
没人听她说话,激愤的人群涌上垴包,挟裹着尹歌向草场走去。
到了草场,二狗子第一个冲上去,他翻越铁丝网,在落地的一刹那,被铁丝网上的刺儿丝挂住了裤角,身体倾倒的瞬间,肩上扛的大镰直插入他的胸口,顷刻间碧绿的草地染成了红色……
一切发生得那样突然,人们全愣住了,直到二狗子女人一声尖利的哭叫,众人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把被鲜血浸了的二狗子抬上车,一窝蜂向乡里涌去。无边的草野上只剩下尹歌孤零零的身影……
尹歌笔记 这是我在坝上的最后一个夜晚了,待在瞎子冰冷的黑屋里,回想这些天在北滩的经历,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沧桑感。在坝上这块神奇的土地上世代繁衍着的人们,生活中有着太多的苦难,他们对于命运的抗争有着太多的无奈,所以他们喊出的歌有着巨大的震撼力。苦难是人生的一大财富,可惜我没有,今后也不可能有,我只是暂时融入了他们艰难的生活,从中汲取了养料。我明白,一旦离开这里,我创作的歌依然苍白无力,我为此感到悲哀。
12
处理完二狗子的后事,二姨夫懵懵懂懂回到家,坐下来猛饮“闷倒驴”。忽然,一声清脆的声音传入耳鼓:这是蛮干,你们为会此付出代价的。二姨夫猛一激灵,尹歌的面容跳入脑海。尹歌!尹歌?她这几天干什么去了?她现在在哪儿?二姨夫跳起来,疯一样冲向瞎子的小屋。
门虚掩着,屋里空荡荡的。二姨夫的心一下被掏空了,他抓着门框,粗重的喘息几乎震裂胸腔。喘了一会儿,他返身冲出去……
二姨夫站在垴包上,极目向天边望去。他的耳边响起尹歌调皮的声音,不知不觉的,他的眼睛湿润了。朦胧中,尹歌向他奔来,她挎一豆绿色书包,穿一身浅蓝色牛仔服,奔跑时一弹一跳,如一头刚离开母亲的小鹿,口外的秋风吹散了她的头发,光洁的额头忽而闪现,忽而被头发遮住。二姨夫的喉咙热辣辣地响了几下,突然就吼了起来:
头一回回 你你不在
让你哥哥劈了俄(我)两锅盖
二一回 你你不在
差一点让你哥哥揭了俄(我)天灵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