拢进泥岬岛肉赘儿似的臂弯里。抛了锚,斜腰拉胯地靠在舵楼里十分悠闲地吸烟。他的精鬼之处就在他从不逼人就范。他要等渔人无望闯岸眼睁睁看着拿命换回的虾蟹变成一堆废物之前,他鬼头鬼脑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在渔人的面前。不知怎的,米秀秀的倩影又在他脑子里闪跳了一下。他的眼睛就一忽一闪的。俺要能娶上那娘们儿,就是汽车轧罗锅子,死也值了。他想着,喉咙口发干了,很费力地咽了口唾沫。呼呼隆隆机帆船的马达声敲击着他的耳膜,他又朝泥岬岛望了一眼。他看见渔汉子大眼儿正跪在井口旁双手合十一撅一撅地磕头。大眼平时老跟赵小乐套近乎也想一夜之间发大财呢。赵小乐不尿他。但他没想到大眼儿已经抢在前边收购了几筐黄螃蟹和海带鱼。赵小乐的大肚蛤蟆船逛荡过来时,大眼儿已经跳到槽子船上跃跃欲试闯海流子了。大眼是个渔民,刘连仲大伯的儿子,他以为赵小乐跟他抢生意,他不知赵小乐为港口工人送饭。他要抢在赵小乐之前把海货从岛上收过来。大眼不服气地哼一声,扑甩着肥大的裤管下的脚片子,虎虎地钻进舵楼子。额头上的青筋勃勃跳动。他粗门大嗓地吼一句:“老少爷们儿,你们就瞧好吧!”说完缩回头,驾着船颠进疯魔似的海里,赵小乐气得怪怪异异地扭歪了脸相,嘟囔道:“哼!哪个裤裆没系好露出这么个玩艺儿!”渔人们看着远去的槽子船又看看赵小乐,觉得他的脸有些怪,怕是要出啥事儿。小乐,大眼那小子愣,别跟他怄气。”“大眼儿哪是你的对手?怕是鸡毛点灯,十有九空。看他家老爹的份上你去护护驾吧!”赵小乐一直没说话,闪闪跌跌走到土坡子上,从裆里掏出一线尿来,簌簌流出的水线勾出一个亮亮颤颤的半圆。他一边系裤子一边说:“老子是送饭,得意地眯起眼跳上船,在睫毛间玩弄着万道金光,笑了,笑出威武强悍来了。他黑眼珠暴起:“狗日的,有好戏看呐!”吼完,蛤蟆船就一蹦一颠地走了,甩下咿咿哑哑的声音嘲弄着岸上渔人日子的狼狈。
  天色灰麻重浊起来,浪头子扑扑咬咬地涌来涌去,惨人沉闷如铆船钉船的声音从大海腹中传来。赵小乐将觑成一线的目光一截一截探出去,肋帮上就有一棱肉噗噗弹跳着。他看见了大眼那条青灰色的槽子船如一条死鱼在浪里跌落跃起。他知道大眼儿不敢贸然闯海流区而来来回回控试着。“黑瞎子撞井,熊到底儿啦!”他骂着,加足马力追上去。一股浓重的油烟子味呛得他脑仁疼。他忍着,关严舵楼的所有窗子。浪头子大了,满世界轰轰闹响着,浪沫子团团片片溅起老高,又纷纷如雨般砸下,冷气阵阵。赵小乐瞪圆了眼,十分专注地盯着暴烈幽秘的海面,揣度着海流子区。老蟹湾多少代人都在破译它。海流子能在眨眼之间让你的帆布变孝帽一步归西,也能让你腰缠万贯。在赵小乐眼里漫天飞舞妖冶的黄雾就是层层叠叠的古铜钱。不一会儿他就模模糊糊地瞧见了大眼儿的槽子机帆船。大眼儿是背着他爹干的。在滩上人五人六挺气派,到魔口张开的当儿就草鸡了。“大眼子,狗日的,快回去!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呢!”赵小乐重重地吼着,就灭了舵楼里的柴油机。大眼儿铁青着脸,冲赵小乐吐一口浓痰。赵小乐没再回嘴,变腰撅腚拿塑料袋子将柴油机包个严严实实。大眼儿踮脚朝他的舵楼里张望半天也没看清他鼓捣啥。赵小乐甩掉黄背心,裸着紫铜色的膀子,矮身钻出舵楼子试试风向,就又扯起湿漉漉的老帆。老帆兜满风,鼓起肚子,哗哗有声,赵小乐站在帆下觉得自己像个率先攻上碉堡的勇士。他手里装氧气的黑布袋子被抖得呼呼作响,一副很飘逸的样子。大眼儿眼巴眼望地盯住他手里的黑布袋。小布袋变得空幻神秘,纯纯粹粹一个精灵。大眼儿愣神的一刹那,赵小东黑憧憧的影子像个幽灵似的,扎进海里,丢下空船像个没有灵性的棺椁吃水浅地逛荡着。大眼儿心里发空,惊讶地望着船帆在贼风里翻卷着。拐搭拐搭地下沉。像吊死鬼的舌头舔着海面上的涩腥味儿。黄雾和海流子紧紧围困着大眼儿,苍穹沉重地压在他的背上。黛色的波涛下,传出冷嗖嗖的声音。他慌了,当下腿一软。他竭力猜想赵小乐在水底地样子。此刻赵小乐正像一条灵巧的海泥鳅,脚片子一扇一扇地在海底穿行。大海醉了似的摇舞,一道道砭人肌骨的海流子缠磨他。身子被撕扯得歪歪扭扭。他的耳鼓灌满了滋滋闹响。奇形怪状的海藻也来抓他,缠他,耗他的劲,磨他的神儿。一束硬硬的海草在他脸上顿时划出一道细长的血口子。他咬紧牙,运足气力,不时拽出系在腰间的氧气袋子换气儿,继而臂膀一顶一拥,抽出腰间的鱼刀连连剁着海藻和海。死亡的气息在他身边幽幽行走。一股儿霉涩味儿涌进他的鼻腔和肺部,火辣辣地痛。他顿觉两只眼珠也如盐花般炸开了。他拿身子来感悟此时此刻海流子的宽度和大体流向,他的每个汗毛孔都是眼睛,都能极敏感地接收海流子传递给他的某种信号。他允喜地歪扭了脸相,又换一口气,眼前晃起斑斑点点的亮。他的脑袋里仿佛打了个  一闪警告他该回游闯流了,他都要十分耐心地钻进海里侦察一番。他有足够的勇气和耐力征服大海里被渔人视为迷一样的东西。但是他措透海流的同时也常常忍受着一个渔人游魂般的孤独和寂寞。米秀秀的影子又在他脑里晃了一下。单相思的火焰竟烧得他忘记了海流子冷彻骨髓的寒凉。他眼前宽阔了,水流子像银灰色的链条哗哗啦啦抖动无情无义地抽打他的身体。他疼得鬼追似的,一暴一暴地叫唤。他感觉身上肿起一道一道紫色的肉棱儿,鼻孔腥涩涩地堵得慌,一抠,挖出一团肉囊囊的海藻。他恶狠狠地在心里骂一句,就糊里颠顿地触摸到了他那条嘎嘎裂响的大肚蛤蟆船。他降着身子,壁虎似地将身子贴到麻扎粗糙的船底板上,一点一点地引船涉入海流区。他频频踢噔着双腿,两只大掌死死托住船底,一拧一拧撑着平稳。海流子斜撞一股,将人和船冲了条斜线,拧得老船一阵痉挛。“哗啦”一下子,老船就彻底在海面上消失了。海流子时急时缓,赵小乐发狠地擎着平稳竭力使船按着控通的海路钻行,他恍然觉得自己和海流子之间存在着某种强悍的默契。
  “水浸的鬼,该招海神爷报应啦!”望着久久不露船的海流子区,大眼儿曾幸灾乐祸地咒着。他嫉恨赵小乐。大眼儿的烂眼圈都给憋红了。“哗”地一个大浪,激溅起一道一道残阳泡透的晕虹。虹转眼就破碎了,落下一个个跳跃不定的光圈。远远的,光圈落下的海面上,一杆松桅斜挑着水涝涝的灰帆探出头来,继而整个大肚蛤蟆船也浮上来,抖落了一身稀汤薄水,透着明亮庄重的孤傲。赵小乐像头小海怪爬上船板,细细查看一下船舱,舱里没漏水。他的舱密封绝好,花了大价钱的,遗憾的是竟没人看出来。他神神气气地走进舵楼,解开柴油机上的塑料,“轰”一声响起来。黄雾稀了,像是有一只神手扯去了黄蒙蒙的雾帘子。他抬头都能看见远处透着深沉褐黑色平坦空阔的海滩,以及蚁一样小的人影。他感觉到人群骚动了。他扭回头瞅了一眼大眼儿的槽子船,远远地吼道:“回吧,孬种!”吼完,他就依稀听见来挖泥船上的欢呼声贴着水皮儿滚过来了。大眼儿无法忍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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