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这是盛唐强音的另外一种表现方式,只有盛唐的环境和气势才能生发出这样质朴可爱、感动人心的心灵颤音来。“自叹犹为折腰吏,可怜骢马傍路行。”(《赠王侍御》)一腔报国热情无处可泻,却要在宦海中应酬,在仕途上蹭蹬,对一个昔日的“里中横”而言,这是何等的压抑与屈辱!“折腰非吾事,饮水非吾贫。休告卧空馆,养病绝嚣尘。”(《任洛阳丞请告》)加之亲眼目睹了黎民百姓的苦楚生活,在完全看清了贪官污吏们尔虞我诈、贪赃徇私的丑恶本质后,韦应物从心底产生了退隐思想。在《寄李儋元锡》一诗中,作者写下了满含忧伤与恺切的肺腑之言:
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世事
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身多疾病思田
里,邑有流亡愧俸钱。闻道欲来相问讯,西楼望
月几回圆。
整首诗感时伤怀,动人之处在于诗中真诚地披露了一位廉政官吏的矛盾与苦痛,有志而无奈的典型款曲。黄彻激赏曰:“余谓有官君子当切切作此语。彼有一意供租,专事土木,而视民如仇者,得无愧此诗乎!”胡震亨也赞为“仁者之言”(《唐音癸签》卷二十五),作品中流露出的诗人的情怀、思索、遁隐思想和高适《封丘作》中透露的心曲可谓殊途同归。
盛唐时代有时而尽,盛唐精神永存天地。后人虽已渐渐远离盛唐的明月,但那轮光辉却永驻心灵。韦应物沐浴在这轮明月浓浓的光辉之中,永远无法释怀的是对这轮光辉的留恋与叹逝。“发纤裱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苏轼《书黄子思诗集后》)那些“简古”的作品中散发着浓烈的盛唐色彩,而那些“淡泊”的作品同样是盛唐的流风余韵。孤独寂寞的心境,清雅高逸的情调,细致省净的意象揭示了诗人回避社会、体察生命的无奈心态,但透过诗人字里行间的层层迷雾,我们不难看出,这些简古之言,淡泊之语恰恰也最是盛唐流风余韵的别样体现。《寄全椒山中道士》:
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涧底束荆薪,归
来煮白石。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
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贺裳云:“韦苏州冰玉之姿,蕙兰之质,粹如蔼如,警目不足,而沁心有余。然虽以澹漠为宗,至若‘乔木生夏凉,流云吐华月’,‘日落群山阴,天秋百泉响’,‘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高梧一叶下,空斋归思多’,‘一为风水便,但见山川驰’,‘何因知久要,丝白漆亦坚’,正如嵇叔夜土木形骸,不加修饰,而龙章风姿,天质自然特秀。”款款之情出之以心平气和的恬淡之语,诗境明净雅洁而意味深长,直出于盛唐强音下的雍容典雅之语。《诗人玉屑》卷十二云:“王右丞、韦苏州澄淡精致,格在其中,岂妨于道哉!”细细品味韦应物这些简古、淡泊的诗作,之所以感觉它带有盛唐的流风余韵,关键还在于这种种平淡、冲虚形式掩盖之下的风雷暗涌之气。其实,无论达与不达,真正的儒者都是以兼济之心注视着这个生于斯、长于斯、并被他所深深挚爱着的环境的。基于这一点,他的热情是始终如一的,只不过在不同的时间、空间,其表现的方式、色彩有所不同而已。通达的时候,热情所向为积极参与社会、关注民生的或讴歌、或痛斥;穷蹇的时候,热情所向为倾情自然、隐逸恬退的或浸淫、或长啸。诗人的情绪不论向哪个方向发泄,都会有精华生发。因此,从这个意义上来讲,重要的是要有情绪,即使是失意者的情绪,也是人类文明所需要的。
四、结语
世事的风云变幻把一个曾经张狂、热情的青春少年变成平心静气且处处散发出孤寂、冷漠和散淡气息的秋士,这不能不令人扼腕叹息。“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赵翼《题元遗山集》)时代折磨了韦应物,把他变成为一个退缩于方寸之地的心灵敏感、意志消沉的地方官,在那个狭小的天地中自惜、惜人,振翅向上的羽毛已然脱落,成为一个仅得自保的逃避者。这是韦应物的悲哀,更是特定时代的悲哀。时代亦磨炼了韦应物,一旦诗人的人世热情与济世思想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