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的山水田园禅意幽远、恬淡、宁静,但它的幽远、恬淡、宁静,决不尽是死寂、枯槁、浮躁,而是静中有动,动中寓静。他所醉心描画的自然美,他所追求的幽远、恬淡、宁静的禅境,是和现实生活的污浊世界、黑暗的政治环境相对立的,而非都是心灵空虚寂灭的反映。他的许多山水田园诗,在形似的基础之上力求神似,达到了“意境两浑”的佳境。在他那幽静恬淡的造境中我们往往可以发现一个高洁的形象,这个形象有点象陶渊明,但又不完全象。说他象,是因为他们都是冷中有热,静中有动;说他们不象,是因为渊明寄情于酒的地方多,而王维则托迹于禅的地方多。渊明越来越走向现实,而王维越来越走向自然。比如拿王维所写的《鹿柴》、《竹里馆》和《文杏馆》来说吧:“空山不见人”是静境,“但闻人语响”,则是动中有静了。“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更是静而且幽,但我们却从这幽静的造境中,看到了日影的移动。这种但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境界,勾引着读者从有限的画面中产生无限的联想。使人联想到在自然界的活动,在深林中的自得之乐,使人更加沉浸在没有正面出现在画面上的景物。“独坐幽篁里”,是清幽的境界,“弹琴复长啸”,则是静中的动态;“深林人不知”是从客观世界的动,写到主观世界的静;而“明月来相照”,却又从客观世界的动,衬托主观世界的动了。这一静一动之间,流露了诗人静极思动的感情,流露了诗人达观随遇的乐趣。你看,太阳已经入深林了,却把自己的余晖投射在青苔上面;诗人已经处在“人不知”的深林了,却又被明月发现了早已被人遗忘了的“我”,并且和“我”结成了肝胆相照的朋友,这到底是写景呢,还是抒情?是厌世呢,还是乐生?实际上,前面二诗,都是从物我两忘的境界中,透露出诗人闲适的情趣与高尚的情操。在极疏极淡的画面中表现了诗人对于生活的热爱,对与世隔绝的怅惘。诗人恰是以至冷的语言来掩饰那副至热的心肠,匪独诗个格之高,亦见情性之厚。尤其是《文杏馆》这样的诗竟脱却冷漠的外衣,袒露出一腔真挚的热情。他以“文杏裁为梁,香茅结为宇”,比喻自己的品德和才华,简直和屈原的“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同一命意,而洁己以“不知栋里云,去作人间雨”,竟表现了霖雨苍生,舍我其谁的伟大气概了。难道一个真正“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的人,会有这样的积极态度?当然,他的山水田园诗有的过于偏重急切的表现禅理而显得枯涩无味一些,但这只是白璧微暇。马克思说:“人不是由于有逃避某种事物的消极力量,而是由于有表现本身的真正个性的积极力量才得到自由。”○14王维正是在山水田园的自然中物我相亲,使自我的精神在别一世界里得到彻底的解放。因此在品读这类作品所蕴涵的禅意时,是否需要更辨证一点,更客观一些,像那种“都在闲静孤寂的景物中流露了对现实非常冷漠的心情” ○15的断语是否予以适当地修正呢?
山水田园诗的盛行,有其社会基础和思想基础。开元、天宝以降唐帝国经济的空前繁荣、国力的迅速强大、社会的日趋稳定,给一些人提供了娱情山水的客观条件。统治阶级提倡佛老,造成以隐逸为时尚的风气。有人由隐而仕,有人由仕而隐;山水田园成为不少诗人墨客流连忘返的地方,于是,山水田园诗进一步繁荣起来,形成以王维、孟浩然为代表的山水田园诗派。而王维就是这一时期活跃的山水田园诗派的一个继往开来的领袖。《诗话总龟》中说:“顾长康善画而不能诗。杜子美善作诗而不能画。从容二子之间者。王右丞也。”(转引自《王右丞集笺注》)“王维诗,高者似禅,卑者似僧。奉佛之应哉,人心系则难脱。”(转引自《王右丞集笺注》)他的山水田园诗从陶渊明那里撷取其淡远的情韵,从谢灵运那里吸取工致的笔意,从禅宗思想那里提取审美的精神,把自然界中最优美、最动人的画面,用精致疏淡的手法表现出来,给读者留下了充分想象的空间,使艺术表现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对后世山水诗歌产创作生了深远的影响,对我们今天的日渐功利日渐浮躁日渐为横流的物欲所奴役的人类而言,在认识自然、体验生命、回归自然、唤醒自我方面,无疑也提供了一个颇有价值的审美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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