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华/文
天都山一角。
西夏王陵博物馆内的李元昊半身雕像。
从天都美女到新皇后
没移(一作摩移),是西夏的一个大姓,这个家族在西夏王国没有显赫的社会地位,族人也没有创造出任何丰功伟绩,却出了一位绝代佳人——没移氏。她是大臣没移皆山(一作克结星)的掌上明珠,家乡在葫芦河(今宁夏南部清水河)东岸的群山中,那里草丰林茂,牛羊遍野。
1041年的早春二月,西夏出兵天都山,发动好水川(今隆德县西北)之战,宋将任福全军覆没。战后,李元昊凯旋天都,欢庆胜利。
4月的一天,李元昊偕文武大臣游览天都风光。登高揽胜,他喃喃自语道:“江山无限好,只是缺美人。”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张元心领神会,事后上了一道奏折:“天都是我大夏点集兵马的军事基地,由此发兵可经渭州(今甘肃平凉),直捣长安。今昊王欲取关中,现有的南牟会(一作鼐摩会)城已不适应这种战略需要。应在天都修建一座离宫,让昊王处理军政大事。”
众将领同声赞成,李元昊遂命张元为国相,着手离宫建设,以迎娶他新相中的美人没移氏。
公元1042年8月,有着7座大殿的天都离宫按期竣工。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李元昊与没移氏举行了盛大的结婚典礼,从此“日与没移氏宴乐其中”。
然而,李元昊与没移氏的蜜月还未度完,远在贺兰山下的兴庆府城内就有人放出谣言,说没移氏本是太子的未婚妻,昊王见其美,竟占为已有。
这事还得从皇后野利氏说起。
野利氏是李元昊祖母野利家族的人,出身豪门,仅朝中就有野利仁荣、野利旺荣、野利遇乞等重臣。她生有三子,长子宁明为太子,次子宁令哥,三子薛哩(一作锡哩)早死。谣言所说的太子当指宁明。好在李元昊与太子并未在意,此事也就销声匿迹了,因为西夏人有“妻其庶母及伯叔母嫂、子、弟之妇”的婚俗,国君娶未过门的儿媳为妇,无可厚非。
当年闰九月,李元昊出兵攻打镇戎军(今固原)。定川一战,斩杀泾原路副总管葛怀敏,纵兵南下渭州,满载而归天都山。李元昊送给没移氏许多战利品。
乐极生悲。这年12月,太子宁明学道修功,走火入魔,不幸身亡。李元昊悲伤之际,立年幼的次子宁令哥为太子。他不想回兴庆府,继续与没移氏住在天都山离宫。
天都山兵马云集,西夏中央政府官员往来频繁,这使宋朝的边将们十分担忧。为铲除边患,宋朝巧施离间计,先后杀了野利王旺荣和天都王遇乞,断了李元昊的左右臂。西夏国天灾人祸,内外交困,李元昊不得不称臣纳款。1044年冬,壮志未酬的张元愤然离世。李元昊失去了几位心腹,心里空荡荡的,就把没移氏接到兴庆府,以排解郁闷。
1047年6月,李元昊废掉失宠的野利皇后,立没移氏为新后。然而好景不长,一年多后,太子宁令哥受没藏讹庞的挑唆,割掉父皇的鼻子,李元昊因伤势过重,不久死去。没藏讹庞以谋逆罪杀掉太子,立自己的外甥、年仅一周岁的李谅祚为帝,朝政落入没藏家族手中。
身居贺兰山离宫的没移氏听到李元昊惨死的噩耗,悲痛欲绝。她多次要求回天都山离宫以度残生,但都被讹庞以国母身体尊贵,不得轻易外出为由拒绝。
1049年10月,辽朝大将军耶律敌鲁古挥师由凉州直扑贺兰山,夏人战败,契丹兵轻取离宫,没移氏及部臣僚的家眷被押至辽国的上京(今内蒙古巴林左旗南波罗城)。辽朝君臣认为,没移氏虽不是国主李谅祚的生母(一说误为生母),但毕竟是李元昊的皇后,可作为谈判筹码要挟西夏。
然而没藏讹庞与没藏太后并不买账。1051年夏,辽主觉得把没移氏留在上京已没有任何意义了,决定迁到地方。6月的一天,没移氏与先后被俘的西夏人,统统被迁往苏州(即高丽人的南苏,今辽宁新宾东北一带),也有人说迁到了蓟州(今天津蓟县和河北三河一带)。
此次迁居,离西夏国土更远。回首西望,关山重重,故国遥不可及,没移氏的心破碎了,只能在孤独忧伤的陪伴下走完这漫漫人生之路。
李元昊屈杀野利王
野利家族为党项豪门望族。
李元昊称帝建国,野利氏被封为皇后,内主后宫;野利旺荣,号横山大王,宋朝边将又叫他刚浪凌,统帅部设在夏州(今陕西靖边统万城)弥陀洞,以横山为大本营,对抗宋朝的鄜延、环庆路;野利遇乞,号天都大王,驻防在南疆天都山,这里是西夏人的“畜牧耕稼膏腴之地”,以今天海原县的西华山、南华山、月亮山为天然军事屏障,对抗宋朝的泾原、秦凤路。
旺荣、遇乞骁勇善战,使宋朝边境不得安枕。当时青涧城里驻扎着宋朝的一员名将,叫种世衡,计谋多端。他摸准了李元昊猜忌大臣的心理,决定巧施离间计,屈杀野利旺荣和野利遇乞。
青涧城外有座紫山寺(一说悟空寺),寺内有个僧人叫王光信。此人强悍勇健,精通骑射,对西夏境内的山川道路了如指掌。种世衡将王光信请进城内将军府,尊为座上宾,改名王嵩。王嵩放荡不羁,挥霍无度,种世衡投其所好,对其行为听之任之。
突然有一天,种世衡翻脸大怒:“我待你不薄,你怎敢背着我私通西夏?来人,拉下去重打八十大板!”兵士一拥而上,将王嵩按倒在地。前后一个月的苦刑折磨,王嵩皮开肉绽,但他对种世衡毫无怨言。行刑官威逼招供,王嵩慷慨陈词:“今种将军听信奸人谗言,陷我于不义。请转告种将军,我王嵩忠诚不二,此心苍天可鉴!”
种世衡心里踏实了。他亲自给王嵩解去绳索,洗浴敷药,搀扶到自己的卧室说出真相。王嵩涕泪横流:“知遇之恩,没齿不忘。王某愿赴汤蹈火!”
种世衡在一块白布上给野利旺荣写了一封信,语句多为问候日常起居,但字里行间夹杂了一些隐讳的词语,读来容易造成歧义。信写好后,他用蜡水密封,藏进王嵩的百衲衣内,外面又用针线严密缝住。他告诫王嵩,此信不到生死关头不得泄露。临行前,他又画了一串枣子和一只乌龟,意即早归大宋。
王嵩直奔西夏山界,没去多远,便被巡逻的夏兵捉获。看到枣龟图,旺荣虽然不屑,但有些后怕,他叫部下搜身,没有发现任何信物。他赶紧上报李元昊,表明自己对大夏的忠贞,随后把王嵩囚禁在帅府地牢等待发落。
李元昊看了枣龟图,速令旺荣带上王嵩前来兴庆府。旺荣押着王嵩先来到枢密院,后又转入中书府。大堂上坐着几位西夏官员,旺荣也在其中。审问开始,王嵩不承认有什么秘信。夏卒扒去他的外衣,捆绑住他的手脚,一顿煞威棒,痛苦万状的王嵩仍不改口。
几天后,王嵩被带到一座豪华宫殿,他估摸着这一定是李元昊的皇宫,心想该到泄露机密的时候了。一会,有人掀开帘子走了出来:“你不从实招来,死路一条!”王嵩镇定自若,应对如故。那人一声令下:“拉出去砍了!”王嵩声泪俱下:“种将军托我给野利王送信,咛嘱再三不得泄露。今不幸空死,误了大事。我辜负了将军!”高坐在帘后的李元昊一听此言,急命刀下留人。追问之下,王嵩一一招供。夏卒从百衲衣中搜出了书信,呈给李元昊。随后,王嵩受到热情招待。
李元昊看着这封信,心乱如麻。为探明真相,1042年夏的一天,他密遣爱将李文贵假冒野利旺荣的党徒,去青涧城拜见种世衡。庞籍认为这是李元昊在试探虚实,将李文贵扣留下。
这使李元昊对野利旺荣的反叛深信不疑。转眼到了1043年的正月,宋仁宗诏令庞籍招纳李元昊。乘此机会,庞籍释放了李文贵,让他向李元昊转达仁宗皇帝希望休战和好之意。因为连年征战,国力艰难,李元昊也释放了王嵩,并令旺荣起草拟定议和条款,由王嵩带着李文贵前去延州谈判。
这样一来二去,宋夏最终达成协议,李元昊认为野利旺荣再没有存在的必要,遂以叛国投敌罪诛其全家。
种世衡用“苦肉计”陷害野利旺荣时,暗算野利遇乞的“借刀杀人计”也在一步步实施着。
天都大王野利遇乞佩挂着一把李元昊赏赐的宝刀。种世衡几经刺探,发现羌酋苏吃曩的父亲深得遇乞宠信,二人亲如兄弟。于是他派人潜入西境,用高官厚禄将苏吃曩诱骗到青涧城,使苏无力自拔。
有一天,种世衡邀请苏吃曩到他的将军府,酒过三巡后说:“听说天都大王野利遇乞有一把宝刀,削铁如泥,种某想一睹真容,不知大酋长能否取来让我一饱眼福?”
苏吃曩脱口而出:“这有何难!”种世衡许下重愿:“只要你把宝刀拿来,我当奏请朝廷,封你官位,让你一生荣华富贵!”
苏吃曩心花怒放。他买通野利遇乞的卫兵,乘其去天都山石窟礼佛的机会,入室盗取宝刀,然后返回交给种世衡。
种世衡利用野利遇乞与李元昊乳母白姥的矛盾,派人在西夏边界散布谣言:野利遇乞为西夏立下过汗马功劳,却遭小人诽谤。遇乞送给种将军一把宝刀为信物,决定投奔大宋明主,不料被人告发冤死九泉之下。种将军为表达对野利遇乞的敬重之意,决定择日在边境上祭奠。
1042年秋末冬初夜,种世衡邀请了紫山寺的僧人,悄悄来到西夏境内一个山塬上,面向天都山设置了祭祀的道场。他们点燃大堆纸钱(夹杂着柴草),火光冲天。有几片木版上面写着宋朝边将与野利兄弟多次相见的情景,以及对其不幸遭遇痛心疾首等语句。僧人们高声诵经,金鼓齐鸣,悲怆的唢呐声响彻夜空。
祭悼活动惊动了西夏的巡边士卒,祭悼者假装害怕而逃。有人拾到了昊字宝刀,也有人从火中拣出了写有文字的木版,边疆急忙将收缴物品全部上呈李元昊。
李元昊抚摸自己赐给遇乞的宝刀,雷霆大发。这使他又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当年白姆告发遇乞有叛逆之心,当时正是用人之际,他未去追究,现在看来,不杀遇乞不能正军纪!更为可怕的是,近来谣言四起,说野利家族将在太子宁令哥成婚之夜起兵反叛,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有一事难以启齿:野利遇乞的老婆没藏氏风情万种,姿色不减当年,李元昊碍于君臣名分,不敢放肆。不杀遇乞,他怎能如愿以偿呢?
但咋个杀法?倘再来个灭其家,没藏氏咋办?倘唯独留下没藏氏,大臣们必有异议。李元昊前想后思,最终下定决心:赐死遇乞一人。
1043年9月的一个黑夜,李元昊的幸臣悄然来到囚禁野利遇乞的大牢,宣布了昊王的谕旨,并递上那把失而复得的昊字宝刀。天都王野利遇乞一言不发,突然仰天长啸,拔刀自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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