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涛试探着说:“老熊,人这辈子光拼命干工作,是不全面的。还得成个家呀!容我冒昧地问一句,你是不生理上不行?”
熊大进望着窗外的白雪,心里就被这白色逐渐充满。
赵振涛以为熊大进生气了:“老熊,你可别生我的气呀!”
熊大进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说:“我不生气,生哪家子气哩?我得先告诉你,我在生理上是正常的,而且十分的正常!年轻的时候,我有过一段爱情的坎坷。说给你也无妨啊。”
赵振涛说:“谢谢你的信任!”
熊大进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发黄的半截火车票,递给赵振涛看。赵振涛看着半截火车票,茫然不知所措。
熊大进微眯的眼睛红了。半年多来,赵振涛经常看见他这熬夜熬红的眼睛。他这双眼和这张脸,是多么的熟悉?他工作起来是不要命的,常常是通宵达旦。疲倦了就歪在沙发上打个盹儿,分不清睡着了还是在思索。其实他是常常回忆着过去的恋人。熊大进平静地说:“这张火车票是16年前北龙大地震留下来的。那年我三十岁,刚刚从知青点返城。跟我同是知青的王秀荣也一同返城。我与王秀荣在那个小山村里就谈恋爱了,我不跟你说虚话,我们爱得很深很深。地震的前三天,我们拉了结婚证,秀荣虽说是北龙人,可她是在山东威海的姥姥家长大的,他提议要到威海旅行结婚。我答应她,她是个好女人,她向我提什么我都会答应!前往威海的火车票买好了,还没上车,我们的心就飞往那个城市啦!因为是从吉林通化开来的路过车,在北龙上车是后半夜四点,就还差二十分钟,火车没有进站,地震就发生了。我们被砸在候车室里,记得在那一刹那间,她扑向了我,她是为救我砸成重伤。在废墟里,我俩挤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喘不上气来。她为了把仅有的一点空气留给我,自己屏住呼吸憋死了。把出她尸体的时候,我发现她的手上还攥着把两张火车票。我悲痛地扑向她,取下她手里的车票。可我取不下,她依然攥得紧紧的,最后我将车票揪断了。掩埋了秀荣,我就只身来到了威海,继续完成我们的结婚旅行。”他轻轻地叹息,又像是无声的呼唤。
赵振涛尽管没有砸在北龙的废墟里,可他对地震有一种条件反射的恐怖。又使他想起了他与孙艳萍的婚姻变故。
熊大进完全入境了,几乎没有在乎赵振涛的表情,继续说下去:“我本来是想在威海呆到我们震前的约定时间,十二天。可到了十二天的夜里,我梦见秀荣朝我走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我笑笑就消失了。我恍惚觉得,秀荣已经到威海啦。我也就不想走了,不想走了——”
赵振涛见他不说了,看见他呆呆地吸烟。就有了想跟他说说自己与孙艳萍的婚事的欲望。他讲完了这一切,熊大进忽然就笑着说:“咱两的情况不一样啊。你活得多实际,多潇洒?可我总是走不出秀荣的阴影,恐怕这辈子就交给她啦。我是个傻子,没有懂得爱就去爱了,可懂得爱了就不去爱了。这就是我的命,没有有人比命跑得更远——”
赵振涛说:“老熊,你们的情感真让我敬佩!不过,你都到了这把年纪,心里不忘秀荣是对的,可也该成个家啦!你建了几十年的港,还不知道这个道理?家就是咱男人的港!”
熊大进说:“我不配有港,命里就该这么飘飘荡荡的!”
赵振涛摇了摇头说:“不,你听我的,我很想给你老兄保个大媒!这个女人厉害,可他是个好女人!”
熊大进问:“谁呀,得到你的评价不容易呀!”
赵振涛说:“这个女人你认识,是雷娟,好吗?”
熊大进说:“赵市长,原谅我不会给你面子!”
赵振涛还要再说服他。屋外的雪下疯了,冰天雪地里才会知道炉火和女人的臂弯是多么重要。这时简易窝棚的电话响了,是海洋科研小组的小许从工地打来的。他急切地告诉熊大进,工地上提供科研数据的井管儿给冻住了,眼瞅着就报废了。这是几十万元的损失啊。技术员高凡河带领几个人用火烤化井管儿。井管烤化了,还用防冻瓦围住了,可当高凡河拧开阀门提取数据的时候,井口突然喷起了黑沙子,一下子把高凡河的眼睛喷坏了。熊大进放下电话,将情况跟赵振涛一说,赵振涛要求跟熊大进一同到工地的现场看看高凡河。
大雪纷飞,狂风怒号。今年的大雪出奇的慷慨,慷慨得过分了,让人抱怨甚至忍不住骂几句牙碜的脏话。赵振涛和熊大进坐着汽车来到工地。走着走着汽车就无法开进了,因为前面是一条羊肠小道。熊大进和赵振涛走下汽车在雪地里挪着碎步走。过了一会儿,他们看见几个小伙子抬着高凡河急匆匆地往这里跑。到了跟前,熊大进问了问伤情,赵振涛说把伤员送到我的汽车上,然后送盐化医院去。望着工人们把高凡河送进自己的汽车,赵振涛走动就慢一些了。他说这个高凡河名字怎么这么熟呢?熊大进说这孩子是个孤儿,海洋大学毕业后就分到水产局,现在调到海港指挥部了。这孩子很聪明很敬业,这次的科研成果,他立下汗马功劳呢。
赵振涛马上想起四菊说过高凡河,朱朱退亲的时候,小乐误以为高凡河抢走了朱朱。后来高凡河在盐化县科委搞了一个海洋与养殖培训班,四菊参加了这个培训班。四菊的养殖场还聘请了高凡河作了技术顾问。帮了四菊不少忙。海港与老蟹湾百姓的亲情关系是值得提倡的。赵振涛马上给四菊打了个电话,告诉她高凡河眼睛受伤,让她抽空去盐化医院看看他。
赵振涛离开港口建设处,与熊大进分手。熊大进一再叮嘱他不要把他讲的婚事说出去。赵振涛满口答应,同时感到他无法改变熊大进的生活。他能把米秀秀带到海港就是对自己的养老做了准备。他真相信这个世界有真正的爱情了,刻骨铭心的爱情,却不浪漫。
临走时,熊大进说:“赵市长,今冬过去,我就等着大干一场啦。雪天就是歇着睡觉,我就喜欢睡觉做梦,岁数大了,争不过了,就做个梦安慰安慰自己吧!”
一句话说得赵振涛有些伤感,赵振涛说:“老熊,别太悲观,我们老蟹湾的渔民有句土话,风暴时抛锚,风和时扬帆!”
熊大进没再说话,雪落满了他的头。
赵振涛冒雪步行来到家里,看见赵老巩正在用柳条子做灯笼。雪花一飘,赵老巩心情就好,老人很有兴致地告诉赵振涛,大冬天的没事情,村里组织一个雪灯会,到时你把男男也从省城里接来看灯。赵振涛点着头,想起小时候闹灯会的情景,恍惚就在眼前。老蟹湾是个喜灯的地方。他听父亲说,当年日本人到老蟹湾建港,是因为老蟹湾芦苇荡北边的土地能种稻子。日本人想建设后方粮食基地。村里好多人都被抓去做劳工种稻。渔民哪里会种稻?日本鬼子找来农民来指导,渔民就学会了种稻。风暴潮把日本人打懵了,再也不敢建港。可他们的稻子却长势喜人。赵老巩是他爹拿灯抗日,一天夜里,他们做了无数的灯笼,悄悄挂进稻田里,夜半时分统一点起来。灯笼一亮,螃蟹就都爬上来。就像老蟹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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