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我想提到文学教科书常用的两个术语:叙述和描写。叙述是一种简略的交代,是粗线条的勾划,叙述之中的故事时间走得飞快。“半个世纪过去了”,一句话轻松地打发了五十年。相反,描写是细致的摸挲,是工笔描绘,描写之际的故事时间是停顿的。叙述隐藏了故事的运动方向,描写是局部的静止放大――卢卡契曾经分别将二者衔接到现实主义与自然主义之中。然而,自从拉美小说飓风般地刮过之后,自从“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这种句式风行以来,叙述与描写的功能开始混合;许多时候,叙述裹挟了描写。如同许多作家一样,北北的叙述舒卷自如,疾徐有度,各种描写动态地穿插于叙述的间隙。这使小说保持了一种轻快的节奏。北北常常在俏皮的叙述之中不动声色地完成了故事内部种种复杂的回旋和衔接。《王小二同学的爱情》线索分歧,纠葛重重。然而,小说的叙述从容不迫,举重若轻,诸多人物的不同情节一网打尽。
轻快与俏皮的交织肯定会形成叙述的快感。某些时候,北北可能被这种快感迷惑,以至于收不拢自己的脚步。这时,轻快就会悄悄地向轻松转移。《肾虚》多少显现了这种迹象。一个俏皮连着一个俏皮,一个妙想接着一个妙想,夸张不知不觉地占了上风。一大批人对于生活的莫名惊惧渐渐变成了一堆笑料。如果不是以那个强壮的男主人公突如其来的恸哭作为结尾――如果不是悲剧性气氛的骤然降临,故事的沉重内涵可能在夸张之中挥发殆尽。对于文学说来,任何轻松都可能隐藏了陷阱。
或许北北已经意识到这种危险。《寻找妻子古菜花》、《让八哥发言》、《转身离去》明显地增添了凝重之感。这不仅因为意象密度的加大,更重要的是,小说的内在节奏缓慢了下来。新的叙述学迹象表明,北北愈来愈重视故事的深度分析,套用一句种田的行话,北北愈来愈重视精耕细作。
北北涉入小说的年限不长,她正以十分活跃的姿态探索这个文体――包括长篇小说――的多种可能。没有人可能预见她的方向,包括她自己。一切都处于进行时,一切都是未定之数。无数的可能就是希望。
南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