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分享它的荣誉?事情牵连到了姚均平。没多久,另一位老师取代姚均平接管了宣
传队。与此同时,他的冬尼娅,在一个美好的夜晚向他摊牌,提出了分手的请求。
而这时,张采已经离开了这个城市,做了插队知青。她插队的地方,在汾河河
谷,离后来那个闻名世界的古城平遥相距不远。那村庄的名字叫洪善。做了知青的
张采,回想起聋哑学校那一段日子,觉得那就像是前生前世的事。有时,她坐在地
头,望着远处的河流和田野,会想,姚均平此刻在做什么呢?然后,她自问自答,
姚均平结婚了,娶了冬尼娅。“姚均平”,这也是二个前生前世的名字,可却让她
心里一痛。她仰望蓝天,似乎是想从那一片澄撤的碧蓝中寻找什么,找什么呢?她
不知道。偶尔,她会做这样一个梦,梦中,她看见一只手,在漆黑的夜空中,打出
奇妙又神秘的手语。那手语是她所不知道的,永远不能破译的,却美丽非凡,仿佛
盛开在另一个世界的花朵。梦中,她永远看不见他的脸。
下篇
几年之后,张采从农村回城了。现在她是一家集体所有制小厂的工人。那小厂,
生产小化肥设备。厂房很简陋。只有几台老掉牙的皮带车床、刨床和冲床。院子里
永远矗立着焊不完的各种罐和塔,高高低低的,像一些碉堡。在加夜班赶工的日子
里,这些丑陋的罐塔就被焊花照亮了。东边一朵,西边一朵,明灭着。焊花凋谢的
瞬间,无数只金蜜蜂坠向地面。劳动着的夜晚,张采的工厂看上去有一些诗情和美
丽。
张采做了车工,开皮带车床,每天车一些笨重的“珐兰”盘。她一直弄不明白
这些零件是做什么用的。她只知道,车床一开,整个世界地动山摇。粗大的铁屑呼
啸着,闪烁着蓝幽幽的光芒,像蛇一样吓人。日子轰鸣着流逝。
有一天,下了班,忽然通知说要开会。原来上面发下来一份待决的罪犯名单,
让群众讨论定罪。这样的事情,张采已经经历过几次了。这让她想起法国大革命,
多么相似的情景呵,一个人当众宣读某人罪行,下面的公民们喊,“处死他!”于
是那人就被推上断头台。不同的是,现在下面的革命群众喊的是,“枪毙他!”或
者说,“无期徒刑!”革命群众惟恐自己不够严厉,惟恐让别人发现自己在内心悄
悄同情那些敌人,于是争先恐后表现自己铁血的革命立场。不管上面念什么,只要
没有那一句,“认罪态度较好,”大家就异口同声喊,“枪毙!”
那天下午,人们本来都要回家了,洗净了手脸,换了衣服,却突如其来地被召
集起来开会,而且,是那样长长的一串名字。人们就显得有些草率和不耐烦。张三、
李四、王麻子,还有谁?快点快点!孩子还在托儿所里哭呢,起好的玉米面正等着
人去蒸发糕呢,趁太阳没下山还想赶着去捞两网鱼虫喂自家的热带鱼呢!有多少事
情在等着人去做啊。张采默默地听。这样的时候她总是很紧张,莫名其妙地害怕,
觉得灾祸和危险就在什么地方潜藏着。可是这天有点例外,这天也许是受了人们情
绪的感染,也许是因为周末的缘故,她也有些心不在焉。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名
字来,姚均平。张采的第一个反应是,咦,他怎么会在这上面?刹那间她醒悟过来,
脑子里“轰”地一声巨响,然后就是一片可怕的天塌地陷的空白。她下意识盯着宣
读者的嘴唇,它们一张一合,却没有任何声音。它没有任何声音地摆布着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亲爱的人的生死。后来她看到那嘴唇不动了。那个时刻到了。她一
下子恢复了听觉,因为,她突然听到了排山倒海般的吼声,“枪毙!枪毙这个反革
命杀人犯!”
枪毙姚均平!
冷汗顺着她的脊背流下来,流成小河。结成冰。那个残阳如血的黄昏,从此就
被冰封起来,冻结起来。不管隔了多远的时光,哪怕隔了世纪,张采回望它,仍然
会被它凛冽惨白的寒光刺伤双眼和心。那是一个多么绝望和可怕的夜晚。张采大睁
着眼睛度过了这个漫长的不眠之夜。她以为她早已把他忘记了。可他却用这样恐怖
和惨烈的方式在她的记忆中复活。他杀了人,杀了谁?他的手,他温情的、魅力无
穷和神奇的手,现在沾上了谁的鲜血?她觉得自己要疯了。后来她打了一个盹儿,
她看见了他。她终于、终于看见了他的脸、英俊的、线条分明的、有些像混血儿的
脸,希腊式的睑,那么悲悯地、善意地、怜惜地望着一个孤苦无助的小姑娘,为她
拭去眼泪。可现在他要死了。
在别人高喊“枪毙!死刑!”的时候,张果没有勇气说出异类的语言。在别人
众口一词要他死的时候,张采不能说,“让他活。”人们是多么不耐烦啊!一个美
好的周末被破坏了,骚扰了,所以人们比往常更痛快更迅速地喊出“死刑!枪毙!”
这样惨烈的时刻,张采不能说,“让他活!”……从前,这样的事情,只是发生在
别人的身上。不是听说过这样的故事吗,在张采的城市,传说有一个母亲,她十九
岁的儿子被枪毙了,政府派人去他家收子弹费,他母亲当着来人的面,率领全家振
臂高呼: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无产阶级专政万岁!……这样的事情,故事,
从前,离张采是多么遥远啊,可是现在,它来了。它从天而降,把不堪一击的生活
砸成了粉碎。
从前,张采还是红卫中学宣传队队员的时候,有一天,一个叫朱雀的同学给他
们带来了一个有关死亡的消息。朱雀说,嗨,你们知道吗,薛丽洁的爸爸自杀了!
朱雀非常兴奋,两只棕黄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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