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均平想了想,“她还不会听。”他说。
    “不会听?”张采困惑了,“那他们怎么会说?”
    “因为他们聪明。”姚均平回答。
    听上去就像暗语、隐语。张采更加听不明白。也许她是太不聪明了。可是,假
如他们“不会听”的话,他们怎么“听”音乐,怎么跟着音乐跳舞呢?张采发愁了。
    “他们正在学习听。”姚均平说。
    张采望着他。好像刚刚发现他很……英俊。这是她惟一能想起来的形容男人的
词。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她瞧着他的侧影,又一个书上的词蹦了出来:希腊式。
她觉得他线条分明的侧影、他饱满的前额和挺直的鼻子,都是希腊式的。至于什么
是“希腊式”,其实她也不明白。她只是忽然发现了,他很……特别。有些像混血
儿。也许,他家的祖上,有一个外国传教士,有一个白俄,或者,有一个犹太商人。
谁知道呢?她猜测着。这样的猜测让她愉快。
    他拉手风琴。她教同学们跳舞、那舞蹈的名字叫《东风吹战鼓擂》。选择这舞
蹈除了它的时代气息之外还有它强烈简单的节奏。激越的琴声其实并不起作用(第
一天张采就明白了这个),起作用的是姚均平的手指。他颀长的手指在黑白两色的
琴键上舞蹈着,好像一群人在狂舞,如醉如痴。张采看呆了。她想起一首民乐曲
《金蛇狂舞》。她觉得她此刻就看到了狂舞的千姿百态的金蛇。这一生中,除了卓
别林,张采后来再没看到过比这个聋哑学校的男教师更天才更生动更有魅力和迷人
的手指。没有。这手指就像魔指。孩子们在这魔指的指引下,心心相印地,起舞。
    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历史规律不可抗拒不可抗拒……
    不过是一些铿锵有力的、简单的动作。张采分解着它们。张采的肢体长时间停
留在一个又一个姿式上,就像雕像。但是她还是无法使他们在歌声的节奏中把这一
切串联起来。张采急出满头大汗。最后总是姚均平出面解围。姚均平先打一阵手语,
然后就在手风琴上用他天才的手指示意。又一阵手语,又示意。只是示意,姿态夸
张,却并没有按响琴键。一切在无声中热烈地进行,看上去那么庄严和默契。张采
置身于那个神秘和奇妙的世界之外,忽然觉得非常、非常多余和孤独。
    “教我手语吧?”张采终于对姚均平说。
    他看了看她,然后慢慢做出一个手势。“老师。”他解释。
    张采笑了。张采模仿着。很笨拙。很稚气。张采说,“老师。”
    他又做出一串手势。非常奇妙。有一种女人的妩媚和绿意扑面而来,“猜猜,
这是什么?”他说。
    张采想了想,“春天。”她回答。是春天。1971年的春天就这样悄悄来临了。
张采在这个春天学习手语。她骑一辆破旧的飞鸽牌自行车走在通向王村的道路上。
风把她的脸吹得粗糙起来也鲜艳起来。从飞扬的头发中她闻到了湿润的春天味儿。
树叶开始发芽。她喜欢树叶发芽苦涩清新的气息。她也喜欢手语。情况正在变得好
起来。她已经会用简单的手语和聋孩子对话。在这个春天她教会了他们这样几个舞
蹈:《东风吹战鼓擂》、《北京有个金太阳》,还有《草原女民兵》。在孩子们完
全学会了挥舞马刀难度较大的《草原女民兵》的时候,她的手语也日渐纯熟。
    这个春天她很爱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手。她用手说话。用手倾诉和呐喊。她十
指缭乱地飞翔在镜子中,这使平凡的、羞涩的、貌不出众的女孩儿平添了一种神秘
和妩媚。她身体里的花悄悄开了,那种幽香不为人知。她骑车走过苏醒的水渠,渠
两岸倾斜的坡上野草破土而出,柳树变得柔软和翠绿。她很快活。
    现在他们常常在一起,除了排练的日子,他们有时也会一起出去,去看演出。
听说哪里的宣传队不错,有什么新节目,他们就跑去观摩。看演出永远是张采最热
爱的事。幕布一拉开,音乐一起,张采就把真实的世界遗忘了。她看演出时的专注
和沉浸让姚均平感到有趣。不管多破的节目多么糟糕的演出也从不能真正败坏她的
心情。演出结束,她总是怅然若失。
    “你爱舞台,是想做演员吗?”有一回姚均平问她。
    “我爱舞台,”她回答,“是想做观众,看一场永远不闭幕的演出,到死。”
    她语气忧伤。这使这句稚气的话听上去有一些荒凉。姚均平笑了,姚均平说,
“原来你是个隐士啊。忘了请教先生的尊姓大名,是姓陶还是姓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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