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诸葛。”张采也笑起来。
    姚均平就是这样一个快活的男人。他使生活变得明朗。忧郁的张采也不知不觉
变得明朗起来。那变化是奇妙的。在有些瞬间,这个瘦骨伶仃不起眼的女孩儿忽然
变得非常灿烂,就像被天穹的光刹那间照亮了一般。姚均平注意到了这变化,他惊
讶又有些忧虑。她热爱这份工作。她珍惜它。他想。可是他并没有把握使她一定能
够得到它。
    有一天他们看了一出小歌剧,无影灯下颂银针一类的。那里面的男主角为了治
疗聋哑患者用一根银针反复在自己身上做着试验。有一个性命攸关的穴位,据说一
针下去,或可使哑巴说话,或可使会说话的人变成哑巴。男主角举针要朝自己这个
穴位扎。幕后响起伴唱:
    这支银针,重千斤。老张他奋不顾身为人民。
    老张唱:宁在我身上扎千针。
    群众:扎在你身上痛在我们的心。
    那伴唱很好听,慷慨激昂。那扮演老张的男人唱得更加慷慨激昂。剧情发展到
最后,石破天惊,那哑巴青年终于喊出了“毛主席万岁!”虽然是意料中的结局,
张采依然很激动,张采说,“什么时候我们的孩子也能演这么一出歌剧?”
    “那是幻想,”姚均平回答,“永远不可能。他们听不见音乐。”他悲哀地说。
    她从没见他这样悲哀过。她很吃惊。“为什么?他们不是正在恢复听力吗?总
有一天他们会听见的。”
    “这一天是哪天?”他转过脸望着她,他一向光明的眼睛显得黯淡和茫然,
“多少年之后?我们能不能看见?”
    “你怎么会这样想?”张采忽然激动地叫起来,“奇迹不正在我们身边发生着
吗?他们不是已经开口说话了吗?”
    他笑了。“我也以为我看见了奇迹。我也以为他们真的听见了,或者,正在听
见,可是,你都看到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们还是听不见!”
    “可他们在开口说话啊!”
    “那是模仿!知道吗?模仿!他们模仿我们的口型,这是可以做到的。聪明的
孩子可以做到这个。从前,有一个叫海伦·凯勒的外国人,她生下来又聋又哑又瞎,
可是她会说话!那是教育的奇迹,不是医学的奇迹!”
    张采从没见他这样,这样激动和激烈。她第一次看见了这个随和的、快活的青
年另外的一面。她很震惊。渐渐地她感到了恐惧,莫名其妙的恐惧。天空飞过鸽群。
鸽哨使她心惊。这是个晴朗的黄昏,可是,她觉得自己好像从这个英俊的有着希腊
式面孔的男人身上,看出了潜伏着的不幸。
    她心里忽然生出对这个男人、这个世界的悲悯之情。
    这天,他们又一起去看演出,是一个大工厂宣传队演出的京剧《红灯记》。他
们去了一个俱乐部,那是五十年代苏式的建筑,屋顶上有一颗克里姆林宫式的红星。
那天,姚均平看上去要比平时兴奋。这兴奋中隐藏着一点什么,是张采不知道的。
    后来,演出结束了,姚均平站起来,对张采说,“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结果他们到了后台。
    他熟门熟路,像回了家似的。人家见了他,也很熟络的样子。一个姑娘,就是
刚才演刘桂兰的,一见姚均平,立刻叫喊起来,“嗨嗨嗨!闲人免进!”姚均平就
说,“‘铁道兵’在我后头呢!”“刘桂兰”回答,“‘铁道兵’是子弟兵,你这
个外国保尔怎么能比?”又冲一个人喊,“保尔来了!”
    张采认出了,那是——李铁梅。现在他们就站在她面前。她还穿着铁梅的衣服,
梳着假辫子。可是一张脸被凡士林卸妆油涂成了大花脸。黑眼圈看上去像熊猫。姚
均平对她说,“这是张采。”
    “你就是张采?”她用棉球擦拭着脸上的油彩,渐渐地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均平跟我说过你的事,他说你是个特别聪明的小孩儿……”
    她也许还说了些别的。可是张采没听见。也许是后台太嘈杂了。也许……张采
只听见她叫他:均平,还听见一个那么刺心的字眼:小孩儿。张采现在懂了,懂了
姚均平兴奋后面的秘密。一个恋爱中的男人的秘密其实并不难发现啊!此刻,李铁
梅卸于净了残妆。噢!她原来是个古代美人儿!“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
点……”就像从仕女画上走下来的人物。张采看呆了。她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该说
什么。李铁梅和张采寒暄了两句之后马上把脸转向了姚均平。他们交谈起来。她问
他对演出的看法,乐队啦、表演啦、配器啦,等等。他们的话光明磊落没有一句私
情简直可以印成传单散发,可是,你只要看看他们容光焕发的那张脸,看看他们相
互凝视的眼睛,你就知道,他们用光明的谈话筑起城墙的那个神秘和私秘的世界,
任何一个人也休想进入。
    张采忘了是怎么走出那个伤心之地,和他们分手告别的。很可能她走得突如其
来,没有铺垫。通向外面的路是多么晦暗和曲折。李铁梅注意到了什么。她看着那
个远去的小身影、,忽然暧昧地笑起来,“我说,这小女孩儿不是爱上你了吧?”
    “瞎说,”姚均平正色地回答,“别开这种玩笑,张采才十六岁。
    “朱莉叶还不到十六岁。”李铁梅也变得郑重起来。走出剧场的张采非常难过。
可是她有难过的理由吗?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她问自己。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不过只是目睹了一个事实。难道一个成熟的、二十六七岁也许二十八九岁的(多
么遥远的年龄!)优秀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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