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时代是自春秋末年奴隶制向封建制转化过程中的一个阶段。那时,各大国都先后完成了政治经济改革,其政权已掌握在新兴地主阶级的手中,其政治斗争的核心问题已从内部的改革(即从内部改奴隶制为封建制)转向外部的统一斗争(即各大国都在努力争取由自己统一天下)。奴隶制已基本消亡,大一统的、大地主阶级的封建制国家尚未建立起来。而社会上存在的大量的“民”,即小地主、小农、小商人、小手工业者在诸侯争夺天下的斗争中充分地显示出了他们的力量,他们的向背,决定着由谁来统一天下。因而各诸侯在统一天下的斗争中,皆要努力争取民众的支持,特别是争取代表民众的知识分子的支持,各国都广招人才,国君礼贤下士,蔚然成风,知识分子只管发议论,不做具体事而拿薪俸。这在战国时代是很普遍的,而以齐国为最,这是因为齐国有着管仲的前民本主义传统(《管子·牧民》篇说:“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学界大都将此当作民本主义思想,我曾经也同意这种观点。但细究起来,虽然管仲为政要“顺民心”,但他还是站在统治者的立场上“牧民”,民众还没有真正地被摆到天下之根本的地位上来。因此,我把它称做前民本主义),以及田氏代齐时依靠的就是民众的力量(史称田氏曾以大斗出贷,小斗收入,争取民心,从而篡夺了齐国姜姓的政权)。大概在齐桓公田午时(即田氏篡齐的第二代)齐国建立了稷下学宫(相当于现在的社会科学院),广招贤才。到了齐威王(田午的儿子)、齐宣王(田午的孙子)时,稷下学宫甚为兴盛,战国时代的有名的知识分子大都到这里来过(包括孟子),大都是稷下先生。民本主义就是在这里应运而生的。没有这样的历史条件,民本主义连同其大无畏的精神是不可能产生的。
孟子教训梁惠王的事例以及“说大人”还要“藐之,勿视其巍巍然”或者说孟子的“浩然之气”那种大无畏的精神在秦汉以后,即封建大土地所有制、封建等级制度确立起来之后直到封建社会结束都是绝无仅有的。而孟子的民本主义及其大无畏的精神,显然与等级制度“君臣之道”是针锋相对的。
伯夷所主张的 “君臣之道”(奴隶制的等级制度及其观念),也是孔子极力赞扬,后被历代封建统治者以及士大大夫们继承并提倡的。《史记·伯夷列传》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及饿且死,作歌。……遂饿死于首阳山。”结合《史记》记载伯夷所说“以臣弑君,可谓仁乎”来看,孟子批评伯夷之“非其君,不事”,显然是批评他从其“君臣”之道出发,忠于他的那个君主,而不事奉其他的君主。至于“非其友”当然也是指与伯夷“君臣”之道不同的那些人,伯夷决不会与他们为伍。“恶”的意思是罪恶,与善相对,《说文》:“恶,过也。”《广韵》:“恶,不善也。”“恶人”就是有罪过的人,是坏人。这些人当然也是不赞成“君臣之道”的人。伯夷决不能立于这种人的朝廷里,决不能和他们说话。“推恶恶之心”中的前一个“恶”字为动词,意思是厌恶,类似于我们今天所说的讨厌。伯夷把这种讨厌“恶人”之心推广起来,就连“其冠不正”的“乡人”,他也不愿意和他们站在一起,好像要被他们玷污(浼焉)了一样。接下来,孟子说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请伯夷去做官,伯夷还是遵守着“君臣之道”,“亦不屑就已”(按:屑,赵岐注:“洁也。”伪孙奭《孟子注疏》、朱熹《孟子集注》皆沿用此说,误。屑,在这里是与“不”连用的,是不值得的意思。此种用法《诗经·鄘风》中已有,其《君子偕老》:“鬒发如云,不屑髢也。”高享先生注:“鬒”,“黑发,一说稠发”。“髢”,“假发”。这句话的意思是,黑发如云,用不着﹝不值得﹞带假发)。
在关注天下大多数民众疾苦的民本主义者孟子看来,这种死守着“君臣之道”,眼中只有其君,而不关心天下民众疾苦的伯夷当然是狭隘的。虽然孟子没有直接批评伯夷之“君臣之道”,而是批评伯夷狭隘,但其锋芒是指向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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