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有梦的话应该是恶梦吧?可是我想不起来了。
  父亲说你很幸运了。对这话我不以为然,我16岁了还不学无术,连正负数都崐不懂,未来该做什么呢?但是后来的许多日子里我老想起父亲的这句话,这句话他是在老屋、在那个夏天对我说的,说的时候父亲的脑中一定正清晰浮现他母亲的身影。
  我几乎所有重大的事情都发生在夏天。
  姓谢的女子--我奶奶--也是在夏天里向我们张开她纤细的五指,五指上花一样开满了茧子。她告诉我们骨气最重要。
  我们在老屋只住了一夜,唯一的一夜,第二天就搬到学校里去了。以后再经过,我只是远远地望着老屋,老屋始终关得紧紧的,盯着上面看久了,门就轻轻地晃动起来,有一缕青烟隐隐透出门缝。
  不知道这幢房子究竟是在哪一年建的,父亲也不知道。尚干男人剽悍勇猛远近闻名,光绪10年中法马江之战前,三百多位尚干人自带干粮武器涌到福州,向被崐法国人吓破胆的清政府请战;又有叫林狮狮的人带头驾小盐船夜袭法军舰,最后粉身碎骨沉入江中。类似的血性豪情事件在历史上还可以找出一些。我很希望那位创建了老屋的已经无从知道底细的祖先是他们中的一员。
  但是说到底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老屋已经不属于我们。如果据理力争,我们当然有可能拿回老屋,但是父亲对此漠然。父亲说不要也罢。
  老屋在父亲这一辈手中错过,并且将越离越远,直至消失。但显然我们失去的只是一笔微不足道的固定财产,对于我,老屋另有一种深长的意味,我把它放进心里,轻轻打开门,就看得见那个姓谢女子一生的悲欢离合。(199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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