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泛着迷蒙暧昧光的磨砂玻璃很快就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在它光滑的表面被削瘦的指尖短短一触后,我就再也没有看见过它,我什么都看不见了,身子剩下一张皮囊空荡荡地贴住窗棂,天地浑沌,时间凝固。许久许久之后,父亲短促的惊叫才从极其遥远的地方模模糊糊地传来,紧接着是一串石板地击碎玻璃的清脆欢叫声,再接着是人声鼎沸,人们在紧张地询问,父亲偶尔答了一两句。
父亲在说话!父亲能够说话!
整个夏季最热的那一天里,还有什么比父亲的声音更让人喜不自禁的?我的血终于重新开始流动,转身飞奔下楼。
父亲还坐在靠背椅上,他脖子根厚厚的肉比先前多了一道深深的大口,像一张成年人的嘴,刺愣愣地张着。我双眼直勾勾盯住那儿,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近这么专注地看过父亲的肌肤,父亲堆积很多脂肪的肌肤竟是如此光洁透亮。
泛着迷蒙暧昧光的磨砂玻璃已经碎了,颓萎地散落在靠背椅后的石板地上。再往前一毫米,它就砸在父亲的头上,刺穿父亲的头皮……
那天,所有在场的人都看到我苍白枯萎的脸和眼里惊恐疚痛的泪。
木匠和他年轻的妻子也伫立在围观的人群中,他们只是瞪着大眼默默看着,没有吭声。难道玻璃当初就没有被装牢?即使是那样,也肯定不是木匠故意的。木匠起早贪黑辛苦挣钱以博年轻妻子一笑,他也许的确是全世界最好的木匠,能做出全世界最好的窗子,可他也难免像所有的人一样有“万一”的疏忽。
而我们生活的世界上究竟四伏着多少这样类似的“万一”呢?想一想就不寒而栗。
父亲被送进医院缝了几针,夏日的炎热中,医生俯在手术台旁用一些我不敢正视的器械,把父亲脖子根上那道裂得像一张成年人嘴的大口揪到一起。伤口还点点滴滴渗出血染红纱布时,我们交谈了事件发生过程中的一些细节和心情,父亲脸上带着恬淡的笑意,漫不经心地像是说某个远古的传说,之后,他就再也不肯提起这件事了。
不被提起却不能被抹去,它像蚂蟥一样死死咬在我心头。在那个远去的夏季里,所有其他的事情其他的东西都已经在记忆里变得模糊不清了,只剩下那块厚厚的磨砂玻璃像一张硬纸片似地在夕阳中飞来飞去,闪着迷蒙暧昧的光,伴着一道蓦然惊心的铿锵破碎声。
那一天就这样成了整个夏季最热的一天。
仅仅一秒钟前挪了一毫米,父亲就与死神擦肩而过了,冥冥中有谁给他什么暗示吗?一秒钟之巧,父亲躲过大难;一毫米之差,我逃过大劫,没有陷入深渊。对此,我永远在大汗盈额的后怕中,却仍要虔诚地心存感激与某种深深的敬畏。
祸福是这样无由地不容分说地降临,与天地,与茫茫宇宙以及所有未知的神秘相比,人是多么柔弱无力,瞬间的偶然就可能把我们迅速卷入另一种生活情景。而我们能够做的便是径自往前走,在一天天展开的日子中活得信心十足。 (199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