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回归自然,追求天籁一样的自然之声,是李存葆散文的一个艺术“情结”。他的散文中多次写到声音,《祖槐》写到蛙声,《鲸殇》写到座头鲸发音如珠,清越婉转,《大河遗梦》写到冰河的交响乐,《国虫》写到蟋蟀的奏鸣曲,为告诉读者人工虫鸣“绝无秋野月夜虫鸣的天籁之音”,又专门写了《〈国虫〉附记》一文。他反复抒写自然声响,是因为他相信“大自然的鸟鸣虫唱,能将人类生命中的一些痛苦的音符清除”,“人从大自然万物万有那里获取的无穷乐趣,都是上苍馈赠给人类的最完美的礼物。”这些都体现了他强烈的生命意识。
正是出于大地之子对自然母亲的无限景仰与挚爱,才使一切对自然生态的残害和破坏对于李存葆来说是那样椎心泣血、悲愤难抑。中国传统山水审美文学具有对自然崇尚、敬畏、互感互亲的特征,但李存葆的大散文明显地超越了传统山水散文对自然万物一般意义上的审美观照,而上升到了对自然生态现存问题的批判、叩问与反思、对人类生存意义的质询与感悟层次,与中国传统意义上的山水散文有了本质的区别。它针对20世纪以来地球环境遭破坏而日益恶化的现象,对人类扼杀自然生命的种种劣行进行了尖锐的抨击、执着的追问和深刻的反思,并在此基础上热切呼唤人类的群体意识,呼唤人类要真正爱护自然,尊重自然,加强环境保护,维护生态平衡。如果说中国传统的哲学文化中对自然的态度是宗教的、审美的,是圆融和谐的,那么李存葆的作品对自然的态度则是务实的,是直接针对自然生态现存矛盾和问题的。它充分表现出一种崭新的、具有时代意义的文化态度和环保意识。
大自然是人类的母亲。它不仅为人类的生长提供了憩息的场所、御寒的衣物、果腹的食物,更以无与伦比的精气和血脉成就了人类自身。人是自然的人,是自然的现象,人应该融合于自然,依恋于自然,然而,不知何时,狂妄的人类竟把包容人类自身的大自然作为撕掳、宰割的对象,可悲又可叹地与大自然展开了长期的厮杀征战。当人类刚开始炫耀“文明”、“科学”的辉煌时,突然发现,人类的所有文明都依然包容在大自然的法则之内。且不说大自然对违背自然规律的人类所作出的惩罚(自然灾害频繁等),只是人类素以为自豪的“科技文明”已带给自身难以吞咽、后患无穷的苦果:污染毁坏了青葱澄澈的地球;高楼大厦造成了心灵的冷漠;坚硬的混凝土,冰冷的钢铁架,喧嚣的都市,嘈杂的机械声,挤压、轰炸、窒息着人类的精神与情感,异化着人类的天性,破坏着大自然的平衡与和谐。于是,人类心灵深处一次又一次响起返归自然的情感召唤,一批人类智者逐渐开始以客观的、理性的、可持续发展的目光去关注现实危机,追思自然与生命,重视生态与环保,引领人类重新扑向大自然的怀抱,求得与自然的平衡与和谐,求得人类的继续生存和发展。在这一新的文明主潮中,散文作家们则以他们激情的呼唤、理性的追悟向新的世纪写下了一篇篇绿色的宣言。李存葆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从人类的生存需要出发,基于人类生态学的立场,对传统的人类中心论展开了批判,呼唤人类的群体意识,主张人类为了“大公”与自然重新和谐相处,彼此尊重,以保护地球环境免遭破坏,维护其它物种的生存权利。如他的《鲸殇》、《大河遗梦》、《祖槐》、《国虫》等就打出了这样的旗帜。尤其是《鲸殇》,可以说是中国作家用散文写出的“绿色宣言”,是讨伐人类破坏生态平衡的错误行为的战斗檄文!这篇洋洋近一万五千言的大散文,情动于中,有感而发,写得激情难抑,掷地有声,足以震撼人类的心灵。
《鲸殇》的写作缘由直接而明晰:“近年来,每当我从电视里看到有关鲸类‘集体自杀’的图像,都不免黯然神伤。面对鲸鲵尸陈海滩的惨状,我心灵的弦索禁不住悚悚颤栗。那‘集体自杀’的用语听来分外扎耳,令我无论如何也难苟同,遂坚意为逝去的鲸们写一诔文,以鸣鲸之冤,以喊鲸之屈。”他的诔文不同于贾宝玉《芙蓉女儿诔》之儿女情长,无病呻吟,他是为幸存的鲸类在呐喊,也为万物的灵长人类自身在呐喊。这呐喊声,我们十分熟悉,几十年前鲁迅发出的“救救孩子”的呼声振聋发聩,而今天,李存葆所发出的保护我们生存环境的呐喊更让人心灵悚惊。
翻开人类世界的历史,映入我们眼帘的是人类从原始社会到奴隶社会、封建社会,一直发展到拥有现代式文明的资本主义的文明进程:远古的人类祖先在劳动过程中促进手足分化直立行走,之后思维也大大地活跃起来,当熊獐鹿羊雀鸽鱼虾在我们祖先的弓箭和刀叉下受伤或丧生,再经过钻木钻石取出的火炙烤之后,便化作了人类嘴角的油腻,人类的文明程度就向前迈进了一大步。人类社会进化到奴隶社会的时候,奴隶主对奴隶的统治是残暴的,对周围世界的掠夺是野蛮的,但我们却不能不说奴隶社会比之原始社会文明进步,更不用说我国汉唐之盛的封建社会和进入现代化的资本主义社会了。但人类的欲望之口却也逐渐膨胀起来,甚至比鲸口还大。
人类的文明程度发展到了前所未有的的地步,人类对自然的掠夺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本世纪已有几百种稀禽珍兽血染黄泉,还有若干动物亦将步其后尘,当今地球上的物种也以每天百余种的速度灭绝……人类一方面敲骨吸髓地对自然索取掠夺,一方面又对之倾污泄垢,大自然震怒了:臭氧层稀薄了,甚至出现了硕大无朋的空洞;天气变暖,千万年的冰山融化,海平面上升,陆地缩小,急剧膨胀的人口将挤在越来越狭小的生存空间;还有前苏联核电站的泄漏;海湾战争中万名美军士兵身患怪病;沙漠风暴蔓延;黄河的连年断流;今年春夏之交我国“非典”的肆虐,全国气氛的极度紧张,人人自危;美国等国流行的“猴痘”怪病……在大自然对人类的惩罚面前,人类睁大了惊恐的眼睛,环保意识、生存环境、生态平衡、生态智慧,这些随着现代工业文明所出现的词汇开始为人们所接受,有识之士为保护环境而奔走呼号。
作者在文章的最后一节中站在全球、全人类的高度指出:“人类真正的不幸,在于不懂得在珍惜自身的同时,也应珍惜身外的一切生灵;不懂得自身生命的彩练原本与身外生命的霓虹连成一片。人之外任何生命的毁灭,不仅是兽的悲哀,更是人的悲剧。被毁灭者价值愈高,悲剧就愈显沉重。”至此,作者揭示出鲸类“集体自杀”之谜:由于海洋污染使鲸中毒,声呐系统失灵,加之鲸类有相互救援的“群体意识”,一鲸因病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