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还有过文化之旅,凭吊赤壁,
登北固山、岳阳楼,一路发思古之幽情。大西南也同样留下了他们的足迹,他们从武汉坐船
经绝美的三峡到重庆,从重庆,又乘上了开往成都的火车,从那里他们抵达贵阳,然后,陈
忆珠停顿了一下,建议,他们从贵阳折向西去,经安顺、六盘水,最后到达——威宁彝族回
族苗族自治县。
    
    为什么要去威宁这样一个偏远、交通不便又并非旅游胜地的地方,陈忆珠没有说。陈忆
珠说,知道吗刘钢,那里有海。那是贵州最大最美丽的湖泊。说这话时,陈忆珠的眼睛就
像真实的海一样动人而多情。
    
    也许,这牵涉到她个人生活中的一个秘密。不过她不说。刘钢也不追问。刘钢也从不追
问别的。比如,你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没有家,没有孩子?刘钢一点儿不觉得这有什么奇
怪或者不好,像别人有时悄悄议论的那样。他喜欢陈阿姨这样。陈阿姨不是他妈妈那样的女
人,陈阿姨是……是动物。在茫茫人海中刘钢很容易识别那些善良的食动物的后代。所以,
陈阿姨就是有秘密,那也是一个和人类的阴暗毫不搭界的光明的秘密。
    
    刘钢热爱这样的生活。刘钢觉得他现在变成了一只鸟,到处飞翔。他喜欢这自由的感觉。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流畅。没有任何阻力。飞翔的感觉是多么美妙啊。飞翔是真实的,
而生活本身,倒变得虚假。T城不再是他的牢笼了,因为他知道他的精神可以到达多么遥远
的天边。
    
    只是,有一个地方,刘钢和陈阿姨迟迟地迟迟地没有能够到达。那就是——东京城。为
了这个,整个东北,整个东三省,他们都回避着。他们的身影,几次在它的边缘徘徊,在就
要接近它走进它的时候突然掉头而去。他们到过秦皇岛、山海关,到过赤峰、乌和浩特,他
们在亲爱的东三省的边缘游荡,然后转过身去。
    
    现在刘钢也成了一个热爱地图的孩子。他阅读地图就像别的孩子阅读小人书。那些地名,
密密麻麻散布在纸上,它们在他的注释中变成花蕾,在他抵达它们时它们就像花朵一样开放。
这想象无比快乐,充满挑战性。他开始在地图上寻找那些更陌生的名字,比如,伊尔库次克、
贝加尔湖、新西伯利亚、秋明和莫斯科,就这样他看见一条铁路线穿起了这样一串花蕾。它
们沉睡着,散发出某种神秘和黑暗的异香。他微笑了。他知道那是一种召唤。后来他见到陈
阿姨的时候,他说:
     “我们什么时候去看一看这些地方呢?”
    陈忆珠有些惊讶。
    
    “好,刘钢,不过我们得好好准备准备,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旅行,”她说,然后她说
了一句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过于艰深的话,“俄罗斯是我的一个梦想。”
     “我们可以去?”他仰起脸。
     “我想我们有办法过境。”
     他笑了。他们当然有办法去任何地方,他们是鸟啊!现在他知道了那一片辽阔的土地还
有一个名字叫“俄罗斯”,不光叫“苏修”,也不光叫“老毛子”。后来,他还知道了那里不
仅仅有赫鲁晓夫和勃列日涅夫这些修正主义者,还有——诗人,是他们使那片陌生的土地变
得善良、美丽和动人。陈阿姨背诵着那些诗篇,眼里闪烁着感动和憧憬的泪水。他们就要到
这样的俄罗斯去了。这真叫人兴奋。后来,他一遍一遍地问陈阿姨,我们准备好没有?陈忆
珠说,快了刘钢,我们快准备好了。
    所有旅途的终点最后都是13路汽车的尽头——这间亲爱的小屋。它永远在庄稼和菜田
的后面,在杨树的绿荫中等待着他们。他们精疲力尽,风尘仆仆,小屋就是抚摸和安慰。然
后就到了那个时刻,陈阿姨说,刘钢,我该去烧水了。她站起来走进厨房,二十分钟后,刘
钢就把自己埋进了白汽袅袅的安全的大澡盆里。水流在他皮肤上温暖地滑动,他觉得自己像
一缕漂亮的水。真的他觉得一切都很漂亮,他目光所及的一切……在对面,厨房里,从精
神旅行的激情中平静下来的女人,默默坐在炉边,听着隐约的水声和清亮的响动,觉得这是
生活中充满温情和善意的时刻。
    六 谁是我们的敌人
    现在李淑终于要出场了。李淑已经在痛苦中等了这么久。这个女人,其实是个好女人。
最好的女人,正派和顾家是她们共同的标志。李淑是个会计。整天坐办公室使她本来就白皙
的皮肤看上去更加光洁。她长得有些像朝鲜族人,可其实她不是。她是四个孩子的母亲,所
以她的身体开始发胖、走形,她的腰不再是少女的纤腰,屁股也不再是少女紧凑的屁股,它
们沉甸甸松弛地坠在她的身后,使她原来修长的腿看上去也短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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