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吧。”她说,“跟我来。”
     孩子没有问,去哪儿?孩子只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就把自己的手信赖地交给了她。孩子
的手冰凉而光滑,像条刚从河里打捞上来的小鱼。这感觉是新鲜的。她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
牵过一个孩子的手。她是一个……没有生育过的女人。她回头看看那孩子,孩子忽然羞怯地
朝她一笑。那是花朵初绽的时刻。他身上那种光明嘹亮的气质一下子绽放出来,就像破晓的
鸡啼。她突然觉得心疼。美好又脆弱的东西总是让她心疼和痛惜。她对了。她不知道自己已
经走进了一个残忍的故事里。
     陈忆珠是一个医生。她在T城一家医院做眼科大夫。她是一个住院医师。这是医师的
等级中最低的一个级别。在它上面,还有主治医师、副主任医师和主任医师这一系列冰冷洁
白的台阶。医院从来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地方,在这方面,它壁垒森严的程度几乎可以和军队
相媲美。
     当然,在1972年,它的等级制度被彻底摧毁了。主任医师副主任医师们也许正在用刷
子和去污粉刷厕所的抽水马桶,而一个护士,则有可能站在无影灯下,做针刺麻醉的手术或
者是为小儿麻痹的患者做割治埋线的治疗。这就是出现在那些年代的所有新生事物中的一
种。
    
    不过,陈忆珠的生活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动,至少她还在做着临床的工作。她也没有参加
任何的革命群众组织,她天生是个逍遥派。“逍遥派”这称呼真是让她心生欢喜。她喜欢这
其中那宽袍大袖的飘逸之气,有一种难得的诗情和浪漫。医院建在城边上,和郊区接壤,从
大门走出不远就可以走进庄稼地和菜田。在青纱帐起来的时候,人很容易被芳香的绿色吞没。
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这景色就成了孩子刘钢眼中见惯的风景:那是这个暗淡冷漠的城市
唯一亲切明亮的一个角落。
    
    那个夏天的早晨孩子和女人就走在这样的一片绿色中。所有不洁的气味:隔宿的候车室
的浊臭、公共汽车上呛人的汽油味儿,像退潮的海水一样退出了他们的体内。现在他们的胸
腔变得像沙滩一样洁净。女人告诉孩子,这是玉米、那是油菜、那是谷子和蓖麻、那是……
孩子默不作声。他认识这些。这一切。田野、泥土、正在生长的庄稼、粪水的气味儿,它们
多么强大和迷人。它们洗涤着他。他的脚变成了魔脚,走一步一个泉眼,泉水汩汩地从他脚
心涌入他的身体。他柔软下来,松弛下来。他保持一个僵硬坚固的姿式已经保持了太久。他
温驯地默不作声走在女人身边,上楼,进屋……女人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了窗子。田野的
气味儿像光线一样涌入。这让他安心。他听话地做着女人让他做的事,在水龙头下洗着手脸。
清凉的自来水哗哗冲击着他的掌心。他第一次觉得自来水是一种活水,从地心一条看不见的
大河流来。带着活水迷人的腥气。后来他安静地坐在窗下,看女人进进出出忙碌。女人端来
了早饭,煎鸡蛋、玉米面糊。它们金黄的色彩和热气一下子模糊了这孩子的双眼,他流出了
眼泪。
    
    女人放下了食物。好了。她想。她抱起胳膊坐在他对面,看他哭。女人没有劝阻。女人
看眼泪怎样滚出他黑葡萄似的眼睛,黑菊花似的眼睛。先是一颗又一颗,又大又沉重,像一
些有重量的珠子。后来连成了串。在无声和漫长的哭泣中这个孩子身体和心灵中的灰尘都被
冲洗掉了,流走了。女人觉得这个早晨变得轻盈起来。光明起来。女人喜欢轻盈和光明的事
物。
    “你叫什么?”她微笑着问。
    
    我们当然知道这个孩子叫什么,我们早就知道了。我们还知道了一些别的,关于他的来
历,关于他对T城生活的隔膜和憎恶。其实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这个女人相遇了。
就像——灰姑娘遇到了仙女。这是经典的童话的模式。现在女人就扮演了类似仙女的角色,
听一个迷途的孩子诉说。他说得又急促又匆忙,像在奔跑。他说他要回家,回东京城,去看
爷爷、奶奶、花壮(一条狗)和黑鼻子(他的羊妈妈的后代),他离开他们,亲人们,已经整整
两年了。他说阿姨你知道东京城吗?知道老爷岭吗?那里是林区。那里有红松、落叶松、鱼鳞
松,还有漂亮的白桦树、落叶栎树、槭树、紫椴树、杨树……哦,那些树啊,到秋天,浅黄、
金黄、明黄、金红……真迷人啊!对了,还有榆树,在夏天,下过雨后,榆树下就长出了榆
蘑,也叫黄蘑,用黄蘑炒菜、做馅儿,那可真叫好吃!还有那些灌木丛,山地虎榛子、绣线
菊灌丛,那里藏着的好吃的可真多呀。木刻楞的房屋,屋后流着溪水,不知道那水是从哪儿
流出又要流到哪儿去,这显得有些神秘,那就是看林人也就是爷爷的屋子。爷爷以前是伐木
工,后来,得了老寒腿病,就做了看林人……爷爷腰里一年四季别个酒葫芦,酒葫芦里是鹿
茸啊人参啊之类的药酒。爷爷吱溜抿一口,脖根就红了。爷爷年青时喝酒就上脸,可却是没
人能比的好酒量……他们那天告诉他爷爷死了!说是什么胃里长了东西,这他可不相信。爷
爷除了老寒腿身上简直没一点毛病,一顿饭能吃五六个贴饼子喝三碗棒茬粥,怎么会死?而
且爸爸也没回去奔丧,说是搞什么大会战!他说阿姨你相信吗?你相信不相信我爷爷会死?他
黑菊花似的睛眼凝望着女人,这么问。
     “当然不相信。”陈忆珠回答得斩钉截铁。
     孩子一下子泪如泉涌。
     “我也不相信。”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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