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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多次,说你是能写东西的,为什么现在不写了?我看你是有思想水平的,有能力的,但是没有搞出应有的成果来,我看你的闯劲不够。
最后,我们的话题又转到五中全会。我说五中全会是得人心的,中央书记处人选是符合众望的,大家对这个领导班子寄以很大希望。要密切联系群众,要树立新的一代领袖的新风。耀邦说,说不上什么领袖。我说这个领袖是复数的。耀邦说,我们就是搞集体领导,不搞划圈圈,有事大家商量,就地解决。
我告诉他,有人议论,胡耀邦当了政治局委员,不搬房子,不搞特殊。这次当了总书记,会不会搬房子,搞特殊呢?耀邦说,我一辈子不搬房子,不搞那些庸俗的东西。我说,不搬房子,当然好,一辈子恐怕难。耀邦说,至少五年不搬家。我说,安全还是要注意。他说,极个别的坏人要打黑枪当然是可能的,但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脱离大多数群众,不为广大人民群众办好事。
耀邦最后说,今年工作十分紧张,要分秒必争,还要讲究工作艺术,才能把事情办好。
1989年3月18日晚上,李昭同志来电话,说耀邦同志已回到北京。第二天上午,我和史洛明去胡寓。李昭同志接待我们,谈他们去年12月去广西、湖南,逗留了四个月。两人休息都有成绩,胡得过一次肺炎,也康复了。正谈着,胡耀邦进来,畅谈了一个小时,还照了相。
耀邦同志谈到广西缺粮,人民生活很困难。 王恩茂同志也到了广西,谈到他去了一趟河南宣化店,这里是1947年359旅的驻地。旧地重游,四十二年,一点未变。耀邦对一点未变不大相信。四十多年了,总有一点变化吧。恩茂同志肯定地说,确实一点都没有变。要谈变,只是过去他住过的一家院子,如今已挤进好几户人家。过去的鄂豫皖老根据地,群众温饱问题没有解决,人民生活仍然贫困。当然,湖北有的地区,如荆州
地区,比较富裕。谈起这种情况,耀邦同志的心情比较沉重,虽然很着急,又没有办法。
谈着谈着,耀邦的情绪开朗了。他说,有两个没有想到,一个是1980年,想不到在特殊的历史条件下,自己走上了党主席(后来是总书记)的职位。当时就表示,虽然担任了党的最高职位,但是胡耀邦还是胡耀邦,并没有因为职位高了,本事就大了。第二个意想不到是,1987年初,下台以后,反而威信未减,影响更大了。要重视这两个意想不到,度好晚年。不过问工作,到下面,不要省的领导汇报工作,作为同志,谈谈也就很好了。
我对耀邦说,你当总书记时,也不是没有缺点和失误,党内外对你也不是没有意见。但是,让你下台的方式很不正常,反而使党内外,以至国外,对你的同情和支持更高了。我认为1987年你下台,最大的损失不是你胡耀邦本人,而是损害了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树立起来的党的形象,党并不如领导人再三表示的,在“文革”之后,党的生活,特别是领导层的政治生活已经正常了,倒是使党内外沉重地看到,党内政治生活不正常的阴影似乎又重现了。耀邦在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心境一直是振奋的。多次谈到1958年毛主席提出的党内那种良好的政治局面,终于可以实现了。他谈得多么真诚、多么深信不疑。可是严酷的历史,再次教训了他。正如杨西光同志说的,耀邦太天真了。
交谈中,我深为耀邦的心境担忧。他这个人是把全部生命都奉献给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的,他时刻关心着国家的发展和人民的福利。他看到的问题,特别是关系群众疾苦的事,不让他表示态度,无动于衷,是绝对不可能的。他是一个有感即发的人,如今他却有感不能说,有话不便说,闷在心里。这对于耀邦,再也没有什么让他更难受的了。我看到他的神情之忧,知道他的心境之苦,又无言以对。只好劝他放宽些,保重身体。过去再忙,也不放松读书,今后可以更安静地读书了。我以前给他送过他喜欢看的书,以后会继续给他送去。耀邦笑着点点头。也许是长途旅行归来,神情显得有些困乏。在告辞之前,我忽然想起,同耀邦照了一张像。万万想不到这竟是一张“绝照”,是我同耀邦的最后一张照片,距耀邦逝世仅28天。
1989年4月15日,耀邦去世。据说是由于心脏血管破裂致死,真可谓是心碎了。耀邦逝世前四天,我去医院探望。李昭同志悄悄告诉我,耀邦刚睡着了。我没有进病房见他一面,真是又后悔,又悲痛。继罗瑞卿同志去世之后,我又失去了一位相知很深,从心里感到极其亲近,最为敬爱的良师、益友。耀邦不是完人,但却实实在在是一位好人,一个极其真实、极其善良、心地透亮、大公无私的人。他没有死,他活在我的心里。
后来知道耀邦的墓修建在共青城,这可能不是耀邦生前所交待的,但应该是耀邦所能同意的。我认为这是最佳的安排。(原文刊登于《炎黄春秋》,王仲方/著,作者系罗瑞卿秘书、原中国法学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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