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报:我最近重读了你的《白鹿原》,同时也比照读了一些当代作家史诗性、家族史写作的长篇小说。我有一个强烈的感觉,同样是描述自己没有亲历的时代,你的小说却一点也没有给人“隔”的感觉,很真实、很细腻,仿佛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讲述自己过去的故事。你是如何做到不“隔”的?   
    陈忠实:真实是我自写作以来从未偏离更未动摇过的艺术追求。在我的意识里愈来愈明晰的一点是,无论崇尚何种“主义”采取何种写作方法,艺术效果至关重要的一项就是真实。道理无需阐释,只有真实的效果才能建立读者的基本信任。我作为一个读者的阅读经验是,能够吸引我读下去的首要一条就是真实;读来产生不了真实感觉的文字,我只好推开读本。   
    我在追求真实的艺术效果的途径上几经坎坷,由表及里、由浅入深,是一个较为漫长的探求过程。及至到《白鹿原》创作,我领悟到对人物的刻应由性格进入心理脉象的把握,即人物的文化心理结构。人物的思想崇拜、价值取向和道德观念等等因素,架构成一个人独有的心理结构形态,决定着这个人在他生活的环境里的行为取向,是这个人物性格的内核,是这个人物区别于另一种人物的最本质的东西。这种独有的心理结构被冲击、被威胁乃至被颠覆时,巨大的痛苦就不可避免;及至达到新的平衡,这个人的性格就呈现出独特而新鲜的一面。我把它称为把握人物的“心理脉象”,关键是要把脉准确。我在《白》书中探试了一回,几乎没有做人物的肖像描写。   
    文汇报:“创作来源于生活”,这是一个老话题。也有作家表示,“生活无处不在”,因此,生活不应该成为创作的一个问题。你怎样看待生活和创作的关系?   
    陈忠实:“创作来源于生活”这话是对的,“生活无处不在”这话也对。前一句是一句老话,是上世纪50年代以来自我喜欢上文学就知道的宗旨性的写作命题,出处大约是上世纪40年代初毛泽东在《讲话》里提出的。一般理解,这里所强调的生活是指“工农兵”的生活。放到今天来讲,应是整个社会生活,包括已经逝去的历史和正在行进着的现实生活,重点在于要作家走出自己的家庭和书斋,到社会的各个层面去体验去感受。这是无可置疑的事,不仅中国作家,世界上诸多名著的创作者也都得益于他们亲身经历的生活的丰富性。后一句大约是针对过去单指“深入工农兵”生活而言的。从字面到内涵,这话也无可指责,凡有人群的地方就构成了人类生活的各种场景和各个不同的角落,大到一个城市,小到一个二人组成的家庭。   
    在我理解,作家进入社会不同的场合和角落,体验和感受是绝然相异的。肖洛霍夫年轻时在顿河亲身参与了战争,写出史诗《静静的顿河》,后来参与了苏联乡村集体农庄化的过程,又写出了《被开垦的处女地》,老年又写出了深刻的生命体验的《一个人的遭遇》。我是属于那种关注社会生活进程、也敏感其进程中异变的作家,并赖以进行写作。我不轻看、更不排斥那些在较小的生活范围里体验着的作家,相信会有独到体验的作品产生。   
    无论面对历史或现实生活,无论进入纷繁的社会生活或游走于小小的家园世界,至关重要的是作家体验到了什么,深与浅的质量,才是影响与读者交流的关键。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文汇报:你说过,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是表述形式的完美程度。你认为的“表述形式的完美”是怎样的一个标准?   
    陈忠实:关于“表述形式”,主要是指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文字。我力求把人物一步一趋的心理脉象,首先能准确地展示出来。第一是准确,第二还是准确。先有把握的准确很重要,而后来文字表述的准确才算实现。文字色彩的选择和夸张尺码的分寸,都以准确来推敲、来确定。   
    还有文字的叙述或描写的选择。我的小说写作过程,是由白描语言过渡到叙述语言的。《白》是一种自觉追求的叙述。尽管是我在叙述,却是我进入每一个人物的叙述。作家自己的叙述和进入人物的叙述,艺术效果是大相径庭的。我写作的直接体会是,真正进入了人物的叙述,是容不得作家任何一句随意性的废话的,人物拒绝和排斥作家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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