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不要在我面前装了。——依我看,在《推拿》当中,写得最出彩的还是几个女孩子,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小孔,金嫣,都红,包括高唯,都能立得住。用你刚才得话说,性格鲜明。几个男人其实写得也很好,但是,他们的光彩还是被那几个女孩子盖住了。《推拿》的篇幅不大,人物这么多,你如何做到的? 
  毕:《推拿》的人物多,从一开始我就确定了。我很清楚,像这样的一部长篇,依靠一两个人是支撑不下去的,所以,每一章用人物的名字做标题,这个是由这个小说的大势所决定的。 
  胡:我们分别来谈谈,小孔这个人物你怎么看? 
  毕:事实上,我在小孔的身上没有花力气。这个人物是由王大夫带动出来的,自然而然的,小孔就必然是这么一个样子。小说有这么一个现象,一些人物是捆绑式的,有了一个,就必然有另一个,生活里头其实就是这个样子。“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可见生活有他潜在的秩序,或者说,逻辑性。我在写王大夫的时候写到了他的恋爱,这一来小孔就出现了。 
  胡:金嫣呢? 
  毕:金嫣是《推拿》里的第一号人物,这个“第一号”没有别的意思,是她第一个跳到我脑海里的。在我还没有上手的时候,我就知道小说里有这么一个人了,虽然她的出场很晚。我至今不能理解我的脑海里为什么突然跳出这么一个捣蛋鬼,也许,在我和盲人朋友交流的过程当中,有一个词太突出了,这个词就是“结婚”。即使是一个普通的健全人,“结婚”这个词也是人生的关键词,不过,和盲人比较起来,它的意义还是不一样的。普通人的“结婚”是幸福,而盲人的结婚更多的是“安全”。 
  如果让我从《推拿》当中摘出一个短篇来,这个短篇也许就叫《金嫣的婚礼》。这个女孩子就是为了结婚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在我的想像当中,金嫣的肩膀上永远扛着一面旗帜,上面写着“结婚”两个字,当然了,我在小说里没有这样写。这面大旗在我的脑海中呼啦啦的。在现实生活中,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类型的人,她太有趣了,让我着迷。一般来说,作家着迷的人物都好办一些。 
  胡:这个当然,你对都红不着迷吗?你可是千方百计地把她写成了一个美的化身,我看得出,你很爱都红的,正面去写,侧面去写。 
  毕:我不知道都红这个人在你的印象里怎么样,在我,她的形象是不鲜明的,我并不知道都红的长相是怎样的,我甚至不想知道。都红最吸引我的是她的名字,“都”,“红”,多好的一个名字。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两个字,一个是“都”,一个是“红”。这两个字捆在一起,我就特别地怜惜。我能怎么办?我就把都红这个小女孩往“都红”这两个汉字上靠,直到“写像了”为止。“不像”我就删。这就是秘密。 
  胡:这话怎么讲? 
  毕:林黛玉写得好吧?林黛玉其实就是像“林黛玉”这三个汉字。你把“林黛玉”改成“王彩霞”,这个文学形象其实就失败了,曹雪芹也就绝对不会那么写。林黛玉的“黛”是很关键的,笔划很多,很繁复,很拥挤,很缠绕,很黯淡,很忧伤,还是去声,有黄昏或者晚秋的气息,是一个诗性的、忧伤的、不能长久的贵族小姐,左侧的“林”是清淡的,是一个小花篮,右侧的“玉”也是清淡的,是另一个小花篮,总之,一看见“林黛玉”这三个字,我的脑海里就是一个葬花的小姑娘。林黛玉在《红楼梦》中有许许多多的行为,但是,最经典的、最让人不能忘怀的,大概还是葬花。总之,林、黛、玉,这三个字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人,在葬花。我在一家西方的书店里看到过英文版的《红楼梦》,林黛玉是“Daiyu”,我一看就差一点晕了过去,我心目中的林妹妹一下子就有了一头金黄色的头发,健壮得像一头金色的母狮子,也许还是“带鱼”,成了海盗的情妇。你看,文字和人物的关系就是这样奥妙,还微妙。人物,文字,这两样东西其实是不能分开说的。批评家可以,小说家却不行。一分开小说家的系统就坏了。小说家是有小说家的系统的。只有在那个系统里,我才可以写作。 
  胡:可我还是要分开说。《推拿》的语言和《玉米》、《平原》不一样,这一点毫无疑问。可是,我还是能一眼就看出来,它一定是毕飞宇写出来的,烧成灰我都认识。你的语言得到了公认,有不可替代的风格,你告诉我,在你的“系统”里头,你的语言到底是如何运行的? 
  毕:我不想和你耍滑头。你和我说人物,我就要和你谈语言,现在,你和我说语言了,我却要和你谈人物。对一个小说家来说,把语言压在人物的身上,肯定不会出大问题。《青衣》有那样的语言,因为筱燕秋是那样的,华丽,冷,拧,《玉米》的语言则完全取决于玉米,朴实,表面憨,却有机锋,到处都是力量,却看不见,总是藏在哪儿。《平原》我则抓住了端方和吴蔓玲,粗在外面,俏在里头。《推拿》要驳杂一些,斑斓一些,主要是人物太多。 
  胡:就这么简单? 
  毕:当然不会这样简单,语言最主要的还是心情,我说的是作家在写作过程当中即时的心情,你知道,小说是一句一句写出来的,它的基础单位是句子,它不像诗歌,诗歌的基础单位是字。句子有了,下面就是句群。句群出现之后,小说家的心情就浮动起来了,舒服,或者不舒服。想方设法让自己舒服,这就是我想说的,当然,这还不够,小说和别的东西毕竟不一样,小说的语言有塑造人物和推进故事这样的负担,在舒服的同时,要兼顾到人物和故事的。在这个问题上别的作家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的体会就是这样。 
  关于《推拿》的语言,有一点我还想补充一下,在《推拿》当中,其实我不想要自己的语言风格,我想在最大的范围内呈现《推拿》的客观性,就不能有毕飞宇的痕迹,但是,我没有做到,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这是小说最伤人的地方。 
  毕:老实说,在读《推拿》的时候,我是很担心的,主要是担心它的结构,一群盲人,也没什么大事,小说怎么推进?它的动力到底在哪里,读完了,我总算松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看,你担心过《推拿》的结构吗?
  毕:担心哪,从头到尾我都在担心。我对你说过,这是一个大号的短篇,这其实是戏言了。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不到二十万字的篇幅,它终究不是短篇,我总得把它撑起来吧,不能是一盘散沙,不能是一盆浆糊。这就必然存在一个结构的问题。《推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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