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小弟嘴很刁,他只抽了一口,就把眉头皱起来了。再吸一口,他就把烟扔到地板上了。他用脚将烟狠狠地碾碎,以表示他的不满。
吴阿姨说,好好的烟,是红塔山呢。
小弟说,假的,布毛臭。
吴阿姨说,管它真的假的,是烟,你抽着就行了。
小弟却抢过整条的假红塔山,唏哩哗啦扯个粉碎。烟像一条条蚕儿,在地板上蠕动。小弟疯狂地追赶这些满地爬动的白色小虫子,一脚一脚地跺,碾。吴阿姨实在看不过,飞起一脚,就把发糕一样肥胖松软的儿子踢倒在地。小弟大哭起来,吴阿姨也大哭。吴阿姨说,都是你这个讨债鬼啊,害得我没有好日子过啊!自己病得这样子,还吃什么短命香烟啊!32块钱,就被你这么三脚两脚踩掉了啊!你要把我气死了啊!
吴阿姨忽然发现,小弟的鼻子里正向外淌血。血像一条长虫,正从他的鼻孔里钻出来。她赶紧去把儿子从地上拖起来。她拖不动儿子,用了几下力,自己反也跌倒了。吴阿姨哇啦哇啦地大哭起来。哭了几声,她又想到了儿子的鼻血,伸手要去把儿子的鼻子捏住,结果粘粘乎乎地捞了一大把鼻涕眼泪与血,都混在一起了。
以后吴阿姨就觉得对不起儿子。你打他了,把他打得出血了,吴阿姨对自己说,你要是把他吓坏了怎么办?打坏了怎么办?你比肉联厂里尖叫的猪还凶狠啊。猪只是吓坏了他,你还抬腿踢他呢!
吴阿姨经常把肥胖松软的儿子抱在怀里,嘴里说,小弟乖,小弟不怕,妈妈喜欢,妈妈不打。小妹说,妈妈,你不要这样子好不好?弟弟也是二十大几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你这样肉麻不肉麻?
吴阿姨说,他就是小孩子,我是从来不把他当大人看的。
小妹说,他才不是小孩呢,他还偷看我洗澡呢。
5
吴阿姨从电视台演播厅后台走出来的时候,乐队高奏《红色娘子军连歌》。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砸碎铁索链,翻身闹革命。向前进,向前进!作为后援团成员坐在观众席上的小妹,笑得前俯后仰。镜头给她一个特写的时候,她正弯下腰来,于是千万双眼睛都看到了她深深的乳沟。紧接着她抬起头来了,她笑得开怀,牙床都露出来了。细心的电视观众还可以看到,她的牙齿上有点红。不是她牙龈出血,就是她的唇膏有问题。
“向前进,向前进”的音乐铿锵有力,吴阿姨的步子开始有点不对劲了。她的步子不由自主地迈大了,手也甩得高了。小妹发现她走路的姿势变得怪怪的,显然她迈出左腿的时候是不应该同时甩出左手的。小妹忽然觉得有些丢人,仿佛自己的母亲正在被什么人愚弄。小妹希望母亲不要再这样走路,哪怕她突然小跑起来,冲到台前,一边挥手一边非常港味地说“观众朋友们,你们好”,也比现在这样好。妈妈是在出洋相逗大家开心哪!
值得高兴的是,还在化妆间,就有一个男人看上吴阿姨了。他称赞吴阿姨的头发,可以去做洗发水广告。吴阿姨说,还没看到过老太婆做这样的广告呢。如果让一个老太婆去做这个广告,那么这种牌子的洗发水一定卖不出去了。男人说吴阿姨谦虚。接着他又夸吴阿姨的西服好,合身,颜色也不错。他说,深藏青色配白皮肤,效果真是不一般。吴阿姨想,这个人这把年纪了,嘴还这么甜。吴阿姨知道他说这些话,只是为了讨好她。并且,她也早已过了听不出真话假话的年龄了。但她还是感到很开心。她因此也想回敬几句恭维话给他。她看了看他,眼睛不大,鼻梁不挺,个头也不是太魁梧。她只好夸他的衣服了,她说,你这件长袖体恤,穿在你身上洋气得很。
男人自我介绍说,他姓虞名德,是一家货运公司的管理人员,快要退休了。他对吴阿姨说,他带了一件小礼物来,现在就想送给她。吴阿姨赶紧说,节目还没有开始,这么着急干什么?吴阿姨说,我看过几期“花前月下”,人家都是最后速配成功时才互送礼物的。再说,吴阿姨说,我可什么礼物也没有带,收了你的礼物,就有点不合适了。
虞德说,那你想不想知道我带的是什么礼物?
吴阿姨说,那我是猜不出来的。
虞德说,我对你暂时保密,到时候给你一个惊喜吧。
在吴阿姨看来,这个男人年纪不大,也许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二岁,态度亲切,一看就是脾气不坏的。吴阿姨一直觉得,男人脾气好,其实是最重要的。家里金山银山,老是吵嘴生气,活着就没啥意思。脾气好点,能力差点,就好相处。吴阿姨忽然觉得心情很好,心想真是不虚此行,节目还没正式开始,就有一个自己看得上的人看上了自己。她忽然也有了点孩子气,很想知道他最终送给她的究竟会是一件什么礼物。如果是一支唇膏,她也不会转送给女儿,她要留着它,作为爱情的信物。会不会是一枚戒指呢?如果他现在就要告诉她,她一定不会拒绝。真的,一股喜悦涌上了吴阿姨的心头。她活这么大,还从未收到过别人的礼物呢。每年她的生日,都是她辛辛苦苦做几个好菜,精心下了面条。但吃得舒舒服服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她的男人和儿女。等她忙完了坐到餐桌上,盘子里几乎只剩下些菜汤。吴阿姨在早已烂了的面条里倒点汤,呼噜噜吃了,就去洗碗。她男人就是出差,也从不想到要给她带一件小礼物回来的。就是结婚前,也是这样。那时候,不知道怎么糊里糊涂的,就结了婚。人家介绍她跟男人认识,记得后来会了几次面,就谈婚论嫁起来了,毫无浪漫可言。仅有的几次约会,其中一次,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话梅糖,给吴阿姨吃。如果这也算是礼物的话,它就是他送给她的惟一的礼物。吴阿姨当时有点撒娇,一定要他把一粒糖剥了放进她嘴里。男人却不肯。他说,这样做,不文明的。再说,也不太卫生。现在,吴阿姨遇到了这样一个亲切、宽厚,而且比自己要小上一两岁的男人,她激动起来。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不仅仅是这铿锵的乐曲,才使她的步伐雄壮起来。
不过节目正式开始,吴阿姨才感到了吃惊。那个她已经在心里把他视作老恋人的虞德,并没有对她发动攻势。他只是一味盯着那个5号女嘉宾问问题。那是一名40多岁的教师,长得也不好看。老东西一定是看上了她的年轻吧。吴阿姨看着她面前的牌子,看着牌子上“47岁”这几个字,内心既酸又恨。与“47岁”这样的年龄相比,吴阿姨感到了深深的自卑。她开始眼睛都不朝虞德看了,她甚至头都低了下来,根本不看对面排排而坐的男嘉宾了。她有点失态了。当主持人点她的名字,让她向男嘉宾发问的时候,她像一个课堂里思想开小差的学生,茫然地站了起来。
男女嘉宾面对面地分两列坐好。他们的坐位前,都有着醒目的广告。男嘉宾那边,是“神仙鸟系列产品”;女嘉宾这边,是“野百合床垫”。吴阿姨的位置,正好在那个“床”字后面。她茫然地站着,后来在主持人的要求下,又坐了下去。
结果吴阿姨没有向男嘉宾提问题,她请求主持人,能不能允许她向全体女嘉宾提一个问题。主持人愣了一下,但很快表示,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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