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我祖母的遗体被送进这个非凡的处所后,情况就发生了一点变化。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们信步走进立德医院的太平间去,要将祖母的遗体取出来,送往殡仪馆进行火化。当时我排在三叔父的身后,一路上饱览了他的熊腰虎背,我为自己有这样的叔父而骄傲。我一向崇拜身材高大体格强壮的男人,理由是,我自小病体羸弱,只是在梦中令自己力能扛鼎。就像秃发女常常会对别人的如云秀发羡慕不已一样。因而对于叔父倔傲的神情,我也总是视之为一种伟大的风度。去立德医院的路上,我紧跟在叔父的身后,心怀壮烈之情,不像是去为祖母出殡,倒像是要去参加一场志在必得的战斗。阳光把医院的金字招牌照耀得不可逼视,让人联想起乐队中小号的独奏。我注意到叔父对医院的环境十分欣赏,他像到公园春游一样左顾右瞻,诗意漾溢在他的脸上。我因此也环视起医院花园般的假山草木来,我看到虞美人花在轻风中跳动,妖艳得像是能喷出毒汁来;而矢车菊和三色堇,则像草浪上的波光,细碎地跳跃着;垂柳将整个花园(医院)摇动,这个春夏之交因此显得轻飘飘的。我因为对美好景色的观赏过于专心致志,不小心把叔父的脚后跟踩了。叔父回过头来对我看了看,我以为他一定会以长辈的身份责斥我。然而我错了,他只是非常不屑地瞟了我一眼,这样的表情比之训斥,似乎更为居高临下。我因此不得不放弃对风景的观望,而小心翼翼地走路。
太平间很快就近在眼前。阳光很彻底地收敛了,因为这间非同寻常的屋子设立在一个地下室里。我一抬头,就看到了太平间的牌子。当然不是金字招牌,只是一块面积不大的白底木牌,上书三个宋体蓝字。这就是太平间了!我奇怪从前我来此看望我的朋友郓先生时,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个肃穆的牌子,那都是因为我当时过于紧张了。此刻它是这样冰冷,令人不堪。叔父高大的身影很快就被这门吞了进去,我猛然有些不寒而栗。似乎是因为惯性,我也紧随其后,走进门去。
我听到伯父、伯母、大姑妈、三姑妈、三姑夫、叔父,以及一位表兄的声音在太平间里嗡嗡地回荡(父亲此刻远在天边)。我熟悉他们每个人的声音,尽管此刻这些声音都像是加入了混响一样余音袅袅。我听到他们在杂乱无章地寻找祖母。许多身披白布的人静静躺着,对人们的寻找不置一词。他们全体的讳莫如深,让我们的搜寻变得越来越急切而缺少耐心,我看到伯父们开始胡乱地掀开蒙在所有尸体上的白布,又草草地盖上,显然他们一次次看到的只是陌生的面孔。后来我听到三姑夫惊叫了一声,大家以为是他率先发现了祖母,因此许多人掀至一半的白布都在空中停下了。谁知事情的真相只是:三姑夫掀开一块白布,发现了一张姑娘的脸,她的年轻美貌让三姑夫禁不住叫出声来。大家向三姑夫所在的地方围拢过来,一齐瞻仰了这位素不相识的姑娘的脸,然后唏嘘声参差,倒像大家是一齐来悼念这位花不知名的美人似的。
三姑夫非凡的发现之后,我们的搜寻就一扫这以前的草率。大家每掀起一块白布,都像是在揭开一个谜底什么的,总之是有所期待。期待什么,却是连自己都不甚了了。
在翻掀白布的过程中,我的发现虽不及三姑夫的来得鲜活灵动,却也并非一无建树。我有幸在一块白布后头见到我中学时代的一位老师,他的名字叫做许昌荣。我清楚地记得他是一位十分爱出汗的老师,他因此而得了个“珍宝珠”(与今天一种常见的儿童食品名称暗合)的绰号。许老师的出汗部位,只局限于他有点硕大的鼻子。许老师当年在教授地理课的时候,他总是晃动着他多肉的大鼻子,并且不久就有晶莹的汗珠子出现其上。(那是一片滋润的土地──许老师说,当时他正说到新西兰的牧场。)一年四季的情形都是这样。岁月沧桑,我竟然在太平间里与许老师相遇!也不知他是因为什么而进了这里,是死于非命还是寿终正寝?有趣的是不仅他的鼻子依然肥大,鼻尖上竟然还有着滚圆的汗珠!(这是一块沉寂的土地──许老师当年向我们这样叙说地球的北极。)我搞不懂人死之后何以还会像生前一样出汗,而且出汗的部位还会是这个硕大的鼻子。我不由得吃了一吓,我感觉到了太平间里并不太平的气息。
伯父们的搜寻还在紧张而谨慎地进行着。祖母迟迟不肯露面,使得大家的翻掀工作无穷无尽。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这间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