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
说什么说什么,我问你你问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是不是存心想让我不高兴,啊——,是不是我不高兴了你就高兴了?苏武还没回过神来,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握着话筒愣愣地坐了足有一分钟,苏武才把话筒放回去。他的大脑似乎也随着电话挂断的那一“喀嚓”声短路了,处于一种停滞的状态,所以对于母亲提出的问题,他还是没想出一个既让她满意又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没错,这些年他一直生活在一种不满意的情绪之中,父母对他不满意,朋友对他不满意,当然,他自己对自己更不满意。曾经,他也努力想让大家满意过,考大学时选了父亲认为有前途的专业,毕业后按父母的意愿应聘进了一家国有企业,甚至差点和母亲看上的女孩结婚,真够荒唐的。好在,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他一咬牙一跺脚从那种虚假的满意里走了出来。父母的吃惊是可想而知的。他们因惊讶而张大的嘴直到两年前才算真正闭上。但母亲还是经常会忍不住说上几句,她问得最多的就是苏武到底想要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说心里话,对此苏武没法回答她。辞职前的有一阵他还依稀知道,他也就是奔着那点依稀辞的职。可后来的生活完全不是他想象的那样,用父亲的话说,做梦,很容易,做事,谈何容易。
说起来,苏武真是挺佩服外甥黄非的,那小子愣是不顾母亲声泪俱下的反对,选择了没什么前途的文科。黄非的理想是当一名考古学家,他说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将来的事业做准备。他说的不是事情,而是事业。他甚至头头是道地分析了苏武失败的原因,其中最为致命的一点就是准备不充分。
近一段,黄非一放学就往苏武这儿跑。其实也坐不久,他一会儿回家吃完饭还得赶去学校上夜自习。在苏武这里,黄非完全被当作一个朋友一个男人一个成年人来对待,苏武会给他泡杯茶而不是给他喝饮料,有时候甚至会递根烟。第一次这么做,苏武其实只是一种姿态,表明没把黄非当小孩看。可没想到那小子竟然接了过去,并且毫不犹豫地点上了,尽管略显紧张,但那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抽烟。
黄非有话要说,苏武感觉到了,只是这话显然不是很好说出口,黄非一次次地跑到他这里来仿佛是在酝酿和积攒说出口的勇气。看起来黄非要说的是对他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的大事。苏武在心里做过多种猜测,十六七岁的孩子,让其欲言又止的,很可能是和某个女孩有关的事。自从姐夫不在以后,无形中苏武觉得自己对黄非多了一些责任。
再有一分钟就该打下课铃了,黄非的右手无聊地拨弄着左手腕上手表的表带,眼睛盯着讲台上的地理老师。后者沙哑的嗓音酷似父亲黄丁,尤其是讲到激动时神经质地频频点头的样子。
从父亲失踪后母亲平静的反应上,黄非认为母亲其实知道父亲的去向,说不定暗中还有着联系。母亲的态度也直接影响到了黄非,他几乎可以断定父亲没出什么事并且终有一天会重新回到他生活中来的。
黄非已经记不大清父亲的模样了。父亲不在以后,母亲就收起了父亲的照片,更是不和他谈父亲。有时候,黄非试图把话题引到那上面去,母亲总是把话头绕开,或者干脆沉默。由此,黄非确信父母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父亲的失踪不是一个意外而是某种人为的安排。从小到大,父母在一起给他的感觉是客气、谦让,既不争吵也不亲热,家里安静而没有生气。有一天看电视连续剧《无悔追踪》时,黄非突发奇想,父亲有可能也是个长期潜伏在大陆的台湾特工,和母亲结婚是组织的安排,是为了掩护他的身份。这样的想法一经冒出立刻牢牢地抓住了黄非,太刺激太有意思了。他翻箱倒柜地试图从父亲的遗留物中找出蛛丝马迹来印证自己的猜测,两本相册,几本备课笔记,一些写有姓名和电话号码的纸片以及一本旧的记杂事的笔记本,黄非逐一仔细翻看,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里慢慢酝酿成熟。
事情的复杂性和计划的庞大性让黄非在左思右想后决定还是要把舅舅拉进来。他打算今天放学后和舅舅好好谈谈,不能再拖了。在这个家里,也只有舅舅可能会理解他和在一定的程度上支持他。昨晚黄非想好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多日来心中的疑问和日臻明朗的计划全盘告诉舅舅,他已经没耐心再等了。昨晚,黄非又梦见到了父亲,就在街拐角以前父亲老带他去吃早点的永和那儿。父亲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看见推门而进的黄非后一下子呆住了。黄非也愣在那儿,心中狂喜。他朝父亲走过去,就隔着四五张桌子,可却怎么也走不到。而且往前走的同时,他吃惊地发现杯中冒出的热气正在把父亲的那张脸变得越来越朦胧和虚幻。
此刻黄丁坐在一家茶馆的角落里,目光长时间停留在面前的手机上,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一只打火机。最近只要静下来,以前生活的某个片段就会跳出来,生拉硬拽地把他拖回到过去。黄丁想自己可能真是老了,不断地会掉进回忆的隧道里,躲都躲不开。更为要命的是控制不住地一阵阵地冒冷汗,不堪回首的过去,让他羞愧、后悔。
他又回想起5年前的那个下午,苏雯突然回家,撞上了他和刘韫哲在床上。那是他有生以来最尴尬的时刻。下午的阳光猛然从打开的房门外透了进来,刺眼,就像一记全无预兆的拳头,打得他发蒙。他身旁的刘韫哲和被眼前的场景吓着的苏雯几乎同时叫了一声,都是那样地短促、惊恐。苏雯叫完就冲出门去了,而刘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