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一听就火冒万丈,说:
“她快死了,又没找你们的麻烦,她还交什么!”
青香也恼火,说:“我妈不能走路了也交修路费?这是哪家的王法?”
“乡里头规定,按人头交。”
“那死了交不交?”大哥问。
“死了就不交了。活一天交一天。九十岁一百岁也得交,谁叫她是村民呢。”会计说。
会计是个不讲情面的家伙,有点酒鬼风范,一只鼻子通红,上面全是坑坑凹凹,两只野猪眼,一对狼耳朵。
“她瘫痪在床啊!”大哥说,“她快死了,等于死了。”
“可还是没死。”会计说。
“青海哥,”村长拍着大哥道,“到了时间,乡里只找我们结账,说是领导不力,希望大家配合一下,不然扣我们的工资,唉,都是本家亲戚,哪个为难哪个,希望理解,理解,青香妹也在这里,是国家干部,老师,对政策是比我们还清楚……”
青香说:“村长,那不还是三提五统?”
村长说:“没有了,没有了,早就没有了,你妈不是最后一年没交吗,还不是没哪个追了。”
青香说:“就是五统中的公路养护费,一样啊!”
村长说:“不一样,不一样,哪一样呢。这不是公路,是我们乡通往外面的致富路,光明路,幸福路……”“就不能免吗?”
会计说:“除非是烈属,残废军人,老红军,老革命,退休干部……”
“就没有老农民?就没有像我妈这样得了重病的老人?”
“人家只讲那是给国家作过贡献的人……”
“农民就没有给国家作贡献?一到老了就像棵烂白菜帮子扔了。扔了也好呀,还不想扔,还想抓住榨出二两油来!”青香气愤得不行,话像崩豆一样地往外喷。
“牛老师可不能这么说,牛老师,我们哪想榨牛妈的油!”
“这钱是上交的,乡里定的,这不是我们的事,是乡里县里领导的事……”
最后说缓交,缓交,因为村长是本家,村长还有个娃子在乌云堡住读,在青香的手里。村长说,只有我先垫了才不扣我的工资,可我已经垫付了一千多块啦!……
指望村里、乡里是不可能了,你没向他们伸手,他们向你伸出一百只手。
妈疼得凶,喊得凶。喊得青香心慌如鼓,心烦意乱,坐卧不安。怎么都喊叫。青香就给大哥说只怕还是得到医院去。大哥却说:是你在这里,妈这一病就像个娃儿了,返老还童了,就像见了大人讨吃的,撒娇。你不在可能好些。青香就试,就给妈说她走了,过几天来看她。就躲在屋外头听屋里。果然,喊了几声,妈就不喊了,屋里安静下来。妈是不是真正的老年痴呆像小娃儿了?这么就等了一会再回屋去,果然,妈一见到她,就又叫唤起来。
青香决定回学校,学校就一个老师,不知乱成啥样了。青香给妈屋里收拾好,给妈洗了个澡,给妈剪了指甲梳了头,把妈床上的全换洗了,又在村头会计家开的小卖部买了两包点心(防妈饿了或者吃不下饭),就火忙火急、归心似箭地回到了她的乌云堡小学。
六
一场灿烂的大雪过后就放假了,就是腊月,就是春节。因为老是请假,乡教育组来考核青香不合格,扣掉了半年奖金。小年二十四时准备回家赶快去照顾母亲,不想那该死的前夫来了。
前夫来了把儿子关在门外就把她拖上床强奸。青香为学校的事为妈的事已心力交瘁,任由前夫蹂躏。前夫干了她还抽了她一耳光,说你妈死了还好些,生下这种女儿没一点情趣,人家的女人会一百零八种姿势,老子跟你在一起总是你下我上,无滋无味,这次来老子是来找你赔青春损失费的。
男人找女人赔青春损失费,算来也是天下奇闻,整个神农架山区怕是头一桩头一遭听说此事。可事情真真切切。这个流氓加恶棍加施暴狂说他做木材生意亏了本,一车木材被没收了,听说你是全县优秀教师年终奖金很丰厚,赔我几个青春损失费——老子的青春断送在你手里了。
哪个的青春断在哪个的手里了?我一只眼睛被你打瞎了分文没赔,儿子你分文抚养费不给还要我赔什么损失费,你咋就这么狼心狗肺恁歹毒啊!不让我们母子活了啊?青香想到娘,想到自己,一时突然绝望,拿起刀子来就割腕。那前夫一看见血,这才慌了,溜之大吉。
学校还有两个因大雪封山不能回去的学生。儿子亮子喊来了那两个学生,给他妈青香包扎,才捡了条命。青香收拾好东西,带着腕子上的伤,牵着儿子走进了茫茫雪野,皑皑山路,一路哭着,痛着;痛着,哭着。
摔了无数跟头带着伤和一双哭肿的眼睛回到牛家坳子,兄弟姊妹除了大姐外都在,都说在等你回哩。
他们没有发现青香的异样,看见她就像看见了救星一样。
妈还在,还没死,可已经瘦成一把干柴了。脸上已经痴呆了,牙掉了,差不多全掉了,脚却肿得像个大浆包馍,赤脚裸露在被子外面,屋里有更浓郁的屎臭味。
“妈不行了。”他们说。
妈叫得厉害,声音还是那么有力,还是那么肯定,还是那么惨痛,仿佛每日都是这样,仿佛阎王故意要她不死,每天遣了小鬼拿钝刀子割她,折磨她,不晓得她前世做了什么恶人。可怜的妈啊!可怜的妈啊!人活到这步田地还有什么意思啊!
二哥手拿着一份报纸,是县里的报纸,让青香看,也给她说。青香就看明白了,说县中医院名老中医门诊专治瘫痪,可以将人治得坐起来,下地行走并能生活自理。二哥说,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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