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不哼哼了好不好啊,你累不累啊!”青香气喘吁吁地说。她累了,有些烦了。往哪儿背啊?真往学校背?可分明是往学校的路。
弟弟说:“姐,我来背。”
青香偏不,没理。她是个倔人,心想就这么背,背到死,背到趴下算了。
路边林子里斑鸠咕咕地叫着,天上杜鹃“豌豆巴果”地叫着,山上和灌丛里的杜鹃花红了,满山的红火烂漫。“妈,你看看山上的花呀,这么好的花你看不见么?”妈耷着眼皮,不朝山上的美景看。山上的美景与她有什么相干呢?是啊,春光虽美,青香的心里却是苦的,美好的世界不属于生病的人和他们的子女。
山坡上干活的女人又唱起了《女人歇不得》,还唱着“春季开花满山红,没得啥子妹相送,三两金子打金簪,四两银子打花红……”天气热了。他们歇下来。太阳汪到妈的脸上,就像给死人涂了一层胭脂。青香想到旧社会穿行在川鄂密林中的赶尸人,背着死尸,口念咒语,死尸就能行走了,走得脚下灰尘扑扑,日行千里。连死尸都会走路,妈没死却不能走路。现在她听到《女人歇不得》时,只有疲倦,没有感动。仿佛世界把天下的女人都逼到了墙角,让她们身心两销,神魂离体……
山路好漫长啊。
八
到了学校,妈的住成了问题。乌云堡小学就是一个土匪的寨堡改建成的学校,孤零零地蹲在山上,石瓦(不是石瓦会被大风卷走)瓦缝里常爬着乌黑的毒蛇。可寨堡太小。妈与青香母子住一张床上,隔壁的老师学生两个夜晚没睡好觉,听到的是青香妈长号短号的鬼魂似的叫唤声。第三天,升完了国旗,唱完了国歌,另一个老师就来给青香说了,学生们也害怕,晚上睡不好,白天上课打瞌睡,还说牛老师家关了个鬼。亮子也受不住。那老师就跟青香商量,在堡子下面不远有个山洞,又经人凿过的,很有些年头了,可以住下一个人,把它整理后再修一扇门,铺个床,把她妈安到那里去。
青香知道那个山洞,洞里有学生拉的野屎,还有路过的野兽避风雨拉的野屎,有虫蛇爬过的痕迹,又臭又潮,里面淌着水。几年前有人来考察过,说这就是寄窑,寄窑就是很早前神农架有过的风俗,人老了,不得动弹了,重病,就将老人放到这洞里,定时送饭来,直到死去。这是残忍的风俗,就是把丧失劳动力的老人抛在荒郊野地。什么时代的风俗呢?反正有过。可我的妈就成了住寄窑的老人么?她被子女们抛弃了?
哭是没用的。哭了一场,还得收拾。边哭边收拾。只叹自己命不好,在这荒郊野地教书,寄人篱下。找了个学生的家长来做了门,又搭了个床,自然的,床上挖一个大洞,好让妈屎尿自流,因为妈大小便失禁。我的妈哟!我那时读书,是想日后报答您的,您对我太好了,我如今就这么报答您啊,妈!……爹死后,有人念她们家艰难,有个无儿无女的人家,就想把青香接去做女儿。来人已经给爷爷奶奶谈好了,在族人的劝说下妈也糊里糊涂地答应了,那家人家还给青香买了新衣服,青香那时才几岁,坚决不去,打死不去,每天抱着门框哭。妈在来人领青香走时突然改变了主意,一把拢住她说:“不能的,不能的!”妈那时头脑并不清醒,成天恍惚,可说出话来却字字如铁。她说:“我不能接了,接过去青河,不能让牛志常又丢个娃儿,他在那边会怪罪我的。”青香不仅没过继给别人,因她成绩好,乡下的女娃子一般只读个小学就下学了,可青香读了初中妈还让她读师范。妈经常步行百里,穿过深山老林去县城,给她送粮食。有一次,妈给她送去了粮食,青香问妈吃没有,妈说在路上刚吃过了,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青香觉得过意不去,等下课了赶去送妈一程,她看到,妈在街上的垃圾箱里寻吃的。青香跑过去抱着妈就哭。妈说,别哭,等你读出来了,咱家就有吃国家粮的了,以后妈就会跟着你享福的……
妈就这样子跟我享福——将妈搬到了山洞里。这里凉着哩,妈盖着被子还发冷。给妈生火,烟子出不去,妈熏得又是流泪又是喷嚏,只怕要把妈熏死。又是哭。妈还叫着,就哭着发脾气:妈,不叫了,把鬼叫来了,把野牲口叫来了,把你吃了!
唬住一时,唬不住一天。
管了学生管儿子,管了儿子管妈。
妈这样叫唤,夜里还真唤来了野兽。一天晚上,一头老熊来抓门。门是被青香反锁着的,那门被老熊抓出好多道槽子,还留下一泡熊粪。知道的人说这就是老熊抓的。妈若是让野兽吃了,传出去该遭多少人骂。青香只好晚上来与妈同住,备了一把猎叉,用石头抵门,还点了一盏灯。晚上果然有野牲口抓门,青香就一阵高喊,又用木棍敲打脸盆,才把那东西吓走,以后也没再来了。
青香给妈细心调理,找人弄了些偏方和草药。妈不吃药,还是怕花了青香的钱,青香就说是不花钱的草药,像哄小儿几经劝说才吃;每天给妈按摩四肢,一按就是一两个小时,上一堂课后就来给妈翻动身子,端屎端尿,褥疮就慢慢愈合了。实在忙得头昏眼花,神疲力竭了,就听说隔壁红岭乡的福利院可能收费低些,经人介绍,利用星期天去那儿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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