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红岭乡福利院,福利院就像个老坟场,杂草丛生,几个死去活来的老人,也像被抛弃了一样。而院长虽说优惠,在四百元上高低不松口,还说还得研究,因是瘫痪的,工作人员不肯做。再看看工作人员,有一个女的正在与一老头吵架。老头说那女服务员偷了他的衣服和钱,那女的不承认,口带脏字吼老头。青香感觉不对,不舒服。再一想,妈一生的积蓄八百元,也就只能住两个月最烂的福利院,无限悲哀,回头就走了。
青香忙里忙外,忙上忙下,消瘦得厉害,吃不香,睡不沉,有一天上课时竟昏倒在石头垒的讲台上。没几天,又昏倒了一次。在妈住在这儿第三个月时,她到山下的一个村子去磨苞谷面,那磨面坊的师傅看着她,看了半天,眼露惊恐之色,问:“你真是牛老师么?”青香很纳闷又吃惊,回答说我是牛老师呀,乌云堡小学的牛老师。“你只怕有病吧?要不肚里有虫?要不一个月没吃饭?”那师傅说,就猜她只有七十五斤。青香踏上磅秤一称,七十六斤。她突然记起自己去年称过一次是一百零五斤,这几月咋只剩下七十六斤?掉了三四十斤!再一照镜子——就是个鬼,骷髅!两个颧骨像两个枪刺,牙龈外露,眼窝深陷,瞎掉的那只深得像个无底洞,从里面能看到地狱。
——我怎么成了这么一副样子?!平常她不照镜的,眼瞎后就不照镜了,也不化妆,早上起来,头发用梳子挞两下,算是梳了头。
心想自己把自己怎么办啊,把妈怎么办啊?那个讨要青春损失费的前夫跑来了。前夫来了,又摆出一副强奸她的架势在教室门口喊她。可当她一出现在门口时,前夫看着她,看着她,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妈呀!”扭头就跑,在下坡时绊了一跤,一直滚到坡底下,爬起来又跑得没影了。——前夫以为碰到了个鬼,女鬼。
二哥来看妈,一见到青香,也直摆脑壳,说青香你咋啦?你病了?
青香说没病,就是瘦了。
“这绝对不行,你太辛苦了,还是把妈搞回去!”二哥看着这个妹妹,心疼得不行,嘴唇直打战,说,我回去了叫他们来把妈抬回去。你这样,妈没死,把你累死了,这又何必呢!青香不干,说行,能挺住的,到了秋上再说。
弟弟也来看妈了,他好多了,神情比较自然,拿了好些东西来给妈吃,还有蛇。见了妈,哭着说妈胖了,姐姐你成猴子了。坚持要把妈背走,背到他那儿去。青香也拒绝了。
大姐来看妈,期期艾艾的根本没说妈好坏,只说自己的大孙子没考取大学,跟家里不辞而别,去贵州打工去了,现在联系不上,要家里寄几千块钱,不知是何事。青香知道些外面的事,一听就知是传销,到比神农架更穷的贵州打工,姐的这个孙子只怕落入了传销陷阱。大姐忧心忡忡,听青香一说后更加着急,连给妈说几句话也没说,就连夜赶了回去。
转眼到了秋天,新学年又要开始了。
大哥、二哥、弟弟都来了,他们这次来就是要把妈抬走抬回去的。因为青香多次昏倒的事都让兄弟姊妹知道了,妈有好转,青香体重只剩下七十斤,风都吹得倒的样子。
几兄弟抬走了妈,青香好一阵轻松,又一阵惆怅,也一阵伤感。妈没死在她这里,没死在“寄窑”里,这就是她的欣慰。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以后不后悔。她也是做给亮子看的。她想到她也会老去,只有一个孩子,以后的老人会更加孤苦伶仃,她要让亮子照着她学,以后对她孝顺。从这一些苦心看,她瘦去几十斤肉,昏倒几次又算得了什么呢。
抬妈的滑竿在山道上消失了。分手时她看到妈望着她,眼角的泪水往下流着,手虽无力,可青香还是感到了妈的温暖和依依不舍。不是妈的手温暖,而是妈感到女儿青香的手温暖。妈不能说话,无法言语,无法紧握,那浑浊的老泪代表了一切。天高云淡,有了寒意,妈下一站该在哪儿享福,哪儿受苦呢?
九
时间过得很快,秋天过后是冬天。山里的冬天来得早,雪一下,就要放寒假了,就奔年关了。
这期间青香回去看过妈一次,妈依然住在她自己当年飒爽英姿亲手带着几个孩子建造的老屋里,三兄弟轮流照料她。
春节回去的时候,大哥的女儿杏儿去医院抢救刚刚回家。大哥说杏儿差一点死了,说是给妈翻身的时候,一用力,一口气没上来,心脏病就发作了。
坳子里有喜庆的鞭炮声。她在学校就想着今年过年要让妈给几个孙子孙女外孙压岁钱,去年妈得病忘了这事。妈每年过年都要给孙子们压岁钱的,虽然是挖药材、捡漆树籽换来的,一分一毛积攒的,可妈没有挪过一次。今年,就用妈的那些钱。死了就用不上了。青香已经将钱换成了一块一块的新票子,每人六元,比过去多一块,六代表大顺。希望大家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妈顺顺利利活着,平平安安,这是大家的福气。听到了鞭炮声,心里就有了一些暖意,就与亮子加快了脚步。
除了杏儿外,大姐的孩子孙子没来,二哥的孩子没来,弟弟的孩子也没来,且他们的老婆都没来。二哥显然是与人打过恶架的,眼睛充血浮肿,耳朵上缠着浸血的布带,颈上满是抓痕,头发零乱,神情凶狠悒郁。妈叫得天翻地覆。这一次有三天水米没沾了,一个星期拉不出屎来,是真的疼痛。通过按摩和摸索,青香知道妈身体哪个部位都在疼,是真疼,可能各个器官都衰竭了。妈嚎叫着,张大着嘴巴,黑洞洞的嘴巴里有几颗没掉完的牙齿,就像大山洞里长的几个钟乳石。大哥这时突然向妈跪下了,惨兮兮地哭喊着说:“妈,你不叫了好不好,我也有高血压,搞得不好我要到你前面走的,妈你做做好事!”大家把大哥拉起来,看大哥鼻涕眼泪一大把,怪可怜的。
村长答应拿止痛片来,拿来了,可找他们讨要妈的修路集资费。妈这么叫,他是来交换的,是趁火打劫的。大家看着他手中的止痛片。为给妈止痛,青香还是交出了村长要的九十块钱。村长给青香戴高帽子说,还是牛老师深明大义,基层干部不好当呀,净是得罪人让人骂祖宗的事。又说乡村合作医疗上头在说这事,也不知何时到咱老山旮旯里来,听说一个人交十元。交十块钱你还想报销一千一万不成,还不是报销点小钱,求人不如求自己……
妈吃了止痛片,声音缓下来了,可嘴还是张大着吼气,是吼,往外吼,好像要把最后一口气吼出来似的。几个儿女站在她床前,看着她这副下地狱的样子,揪着心不作声。
大家看着,突然有一种送别的意绪。这种意绪很奇怪地升到青香心头时,她突然听见二哥说:
“这样下去都受不了了,我看只有把妈搞死算了,让她轻松地走去。”
当二哥一说出这句话,好像正好说出了大家想说的,大家都准备好了,好像这是大家预谋的一样,好像他们终于看到了一线光明,找到了一条化解之路,说出子女们心底的话。人人的脸上有一种久雨初晴,豁然开朗的感觉。这层迟早要捅破的窗纸,被二哥捅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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