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手。”
  “那怎么管?”大姐问道。
  没了话了。沉默。清晨的风凌厉如刀,割在人的脸上生疼。风一吹,人冷了,感觉到山里冬天的深切寒意。天边亮了起来,是在东面的山冈上,有一线瓦蓝色的静悄悄的光,被沉睡的、疲倦的山影衬着,森林和山冈荒肃无垠。
  “先走吧。”大哥这么说。
  妈的叫唤一声紧似一声。可他们还是抬起了她,往家走,往村里走。不可能往回头走了,就是疼死,也不可能回医院去了。剩下的未来也许就将是叫唤陪伴着她,在床上,这是一定的!
  
  五
  
  到了家。二哥说,我们要心平气和地讨论妈的事了,就这个样子,悔也悔不转来了,只能面对现实。二哥的深明大义,二哥的家长风度,让青香一阵好感和感动。她说:“妈身边肯定要有个人。”也等于是说妈要靠一家。
  
  “那就轮流来,”大哥说,“妈一家待几个月。”
  “我没个家哩。”弟弟说。他是指他没个房子,跟老婆娃儿借住在林场的油毡工棚里,就一张床。
  “那你就回来照顾,不行出钱也可以,请个人照顾妈。”
  “我哪有钱?”弟弟说,鼻涕都流出来了。他就是个半傻子。
  “妈是最心疼你的,青留。”大嫂这时在一旁插话了。也暴露了她——她为这事暗暗着急着哪!她害怕妈留在村里,丢给她们一家。她说:
  “我嫁过来时就看到一到夏天你好长疮,妈给你用口吸疮……”
  “那是因为我没看见过爹哩!……”弟弟抹着鼻涕嚷道,快哭起来。
  青香看到当大嫂插话时,在旁边不作声的杏儿在暗中拉了一把她妈的衣角,可大嫂没理,倒是把衣服拉了回来,还瞪了杏儿一眼。
  这时猪圈里的猪也叫了。大哥说:“就妈这两头猪,每天要打三背篓猪,我不在家,都饿得皮包骨头了,把猪栏都啃了。”
  大嫂接过话头数落大哥说:“我没给它们吃么?都是你割的么?”
  二哥说:“不要争了,再过年,我们带肉来。”
  大哥说:“瞎说,过年未必没肉你们吃么!”
  如果他们真正都不想要妈的话……青香就要果敢地做出决定了,她要亮出个姿态,还要说几句话。她就说:
  “妈就让她到我那儿我照顾一段时间。”
  大家把目光都投向青香,投向只有一只眼善良亮着的青香。
  “你是嫁出去的人哪!”大姐说。也是在说她自己的身份。
  “妈又没有财产,哥哥弟弟又继承不了妈的财产,分什么男女,都是我们的妈,都是在她怀里抱大的,一样。妈这个样子,日子已经不多了,我去照扶一段时间,算我尽的一点孝心,以后等她死了我不留遗憾。”
  大哥不干。大哥真心诚意地说:
  “青香不行。你那儿养不了。”
  “以为我养不活妈找你们要钱啊?”
  “不是,你又忙,你那儿吃没吃的,喝没喝的,哪叫学校,就像个破庙,再说,你也可怜,太难了。”大哥说。
  “那就我吧,”弟弟青留说,“到我那儿去,给妈搭个棚子。”
  二哥说:“你这个叫花子还养娘。”二哥对弟弟是心疼,也是不屑。
  “算了吧,到我那儿去稳当些。”二哥说。
  这时妈突然摆起手来,哼叫起来,拍打起床沿来——用那只稍微能动的手。
  大家凑过去,研究妈的意思。这才发现,妈在听哩,妈全听见去了,妈又是摆头又是点头又是用手指指戳戳,后来他们终于弄明白妈的意思了:妈哪儿也不去,要死就死在这屋里,死在这老屋里。
  “妈不想离开,她住惯了自己家,到别个屋里搞不好的,还是自己家里安逸、自在……”
  “可妈没有生活自理能力了呀……”
  “还是放这儿我们来慢慢照看吧,咋办呢,你不适合,他不适合,妈也不愿走的。”大哥说,他没朝大嫂看。
  青香知道,至少杏儿是不会反对的。大哥这么冷静,可大哥是个暴躁的人,不暴躁不会得高血压,若大嫂反对,他会给她发老火的。大嫂其实也是个好人,善良之辈。
  “那我就一个月出一百,妈的药我包了。”青香说。
  “我也得出一点钱。”二哥说。
  “我没有钱,我一个月回来一个星期照看妈行不?”弟弟说,“还有给妈喝蛇血,我包了。”
  “我也是没得钱,我也抽些时间回来照看妈。”大姐说。
  “算了算了,不要你们的钱。几十年都是我照顾妈的,你们只是逢年过节回来走一遭。几十年都熬过来了,老大当缠绊了,么法呢。”
  大嫂走了。
  大哥立马止了话。一会,大哥说:“你们都走吧,都走吧,各有各的家,各忙各的去吧,我说了,有我一口,有妈一口,会好好待妈的,你们不要管,杏儿也会好好待她婆婆(奶奶)的。”他去用眼光征求杏儿的意见,杏儿在那儿点头。
  大哥是往外吐痰去的,大哥点着烟,跨出去却突然哭喊起来:
  “妈呀,你跟我的命一样,咋是这么苦哇!都是个苦命呀!……”
  他这一哭一走,其他人都惊呆了,问杏儿:“你爸是咋的啦?”
  杏儿说:“你们别往心里去,晓得触动了他哪些伤心事。爸的心肠蛮软的,婆婆这么躺在床上,都伤心。”杏儿说到这里,也喉咙发硬,眼圈就红了。
  “那会让你辛苦啊。”青香拉着杏儿的手说。
  “没事的。”杏儿低着头说,拿手去揩眼睑。
  
  先是大姐说家里有事,走了。接着弟弟走了。二哥说,他回去了会马上来的。留下青香在这里,可想着学校,想着那些住宿的老山里的学生娃子们,想着儿子亮子。但妈的疼痛还没消,还时不时清汪鬼叫。给她吃药,按摩。还要端屎端尿。坛子里没米了,菜地里没菜了。过去,妈自己种苞谷,收苞谷,种洋芋,收洋芋;自己擂苞谷,自己磨面,自己种菜。现在,粮食要吃大哥的(大哥拿来了一些),有时就端来面和糁子给妈吃;菜也要吃别人的,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要子女们承担了,村里不管,乡里不管。过去搞公社的时候,妈可是学大寨的标兵,优秀社员,还得过一些奖励的。现在单干了,承包了谁都不理她的闲。收款的还找上门来了。
  村长找上门来,见妈躺在床上,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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