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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水母2:陈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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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他喂。大娘说,喝啊,当家的,这是为了你好。大伯说,你对我真好哩,照顾我就像照顾一头牲口哩。他老是这样说。喝剩的药渣,大娘让我倒在村里人走得最多的那条街筒子里。大娘说,病要千人踏,万人踩,才会好。可村里人一见了那药渣,都小小心心地绕开了,踩得最多的,是我,大娘,还有那些不知人事的畜牲们。可大伯的病还是一天重似一天。先是开始掉头发,掉得只剩一层胎发似的绒毛了,然后又开始掉牙齿,像死人惨白的牙齿。很快牙齿也全掉光了,只剩下牙龈了。他的身体也缩得越来越小,就像个皮包骨头的婴孩。他不再骂人了,只日夜不停地啼哭。 谷花洲下第一场大雪时,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位游医,那是个极狡猾的老头,鼻子像鸟喙一样强有力地弯曲着。他说能治好我大伯的病,但要收一条牛腿的钱。大娘说,别说一条牛腿,你要真能医好咱当家的,一头牛我也舍得,我扒了这院子,也要凑了钱给你。 那游医进了房间,翻起大伯的眼皮看看,又看看牙口,满有把握地说,还有救,你当家的身上寒气太重,几十年的寒气都积在身上了,连骨头都发霉了,得驱寒哩。 大娘听了,觉得挺在理,叶四海和我父亲也说还真是这么个病根,很快就按游医的吩咐,找来一只大木甑,把大伯装了进去,架在灶上的一只大扒锅里,灶膛里架起劈柴。游医说,这样能把湿气蒸出来。但游医划燃火柴,我大娘又犹豫起来,一口吹灭了那火,问,真能行? 村里人都劝大娘,那意思是死马当着活马医,说不定能救下一条命哩。这话有些难听,但也的确是这么回事。大娘又问大伯,当家的,你要是怕,咱就不治了哩。大伯突然冲大娘破口大骂,你个破娘儿们,你不该把那火吹灭哩,你是巴不得我快点儿死哩。 众人连忙喊,点火,快点火! 蒸了一阵,甑里开始冒热气,还有抓挠之声,几个汉子按游医的吩咐,赶紧把盖子捂住,渐渐地,里边没了动静。大伙儿都怔在一旁,还以为甑里那个人蒸熟了。游医不慌不忙地揭开盖子,嘹亮地唱一声,好了哩! 盖子一揭开,我大伯果然是好了,满脸鲜活红润,像个刚从子宫里钻出来的婴儿。游医又喊,快用被子包起来。我大娘连忙抱来了被子,把大伯一把裹了,又抱到了床上。众人都笑了,一是为我大伯的病治好了,都高兴,二是看见我大娘抱丈夫像抱孩子似的,觉得挺好笑。 那游医很讲信誉,只收了一头牛腿的钱,那时一条牛值一千块,一头牛四条腿,大娘给了游医两百五,外加一筐鸡蛋和千恩万谢的许多好话。游医走时再三叮嘱,病人暂时还下不得地,还得在被子里捂到满月。 这一个月是大娘一生最幸福的日子,心中满盈着马上就有一个健壮丈夫的喜悦和希望。大伯也能吃能喝,别说呕血,连喷嚏也没打一个。一个月后,他觉得自己可以下地走动了,他想到外面看看雪下得有多大了。他手扶门框站在门口,被冷风一吹,那红润鲜活的身体就开始迅速恢复原形,只一小会儿,就恢复到了原先那瘦小枯萎脸色苍白的样子。他慌了,赶紧爬上床,缩进被筒子里,喉咙里哇地一响,又喷出一大摊血…… 这回大伯真的没救了。大娘还没死心,想去寻那位游医,她走了几天,回来了,没找回那个游医,可她的肚子又幸福地翘起来了。 我又怀上了呢,娃他爹,你可不能扔下我一个人走哩,你怎么也得看你娃一眼哩。大娘说。她握着大伯的手,让她摸摸自己的肚子,脸却朝一边偏了偏,像要落泪。大伯的手捂在了大娘的肚子上,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古怪的骄傲神情,突然发出了一种毛骨悚然的笑声,像笑,又像哭。我正万分吃惊时,大伯两条腿使劲一蹬,床上湿了一小片,像是婴孩滋出来的尿。 大伯死了,村里人也觉得没什么,其实他活着时就等于死了。那时是大集体,人都是公家人,大伯的丧事由生产队操办。大伯死的当天,叶四海就找了几个汉子来,把大伯装在一口杨木的白茬棺材里,抬到乱葬岗去埋了。他还没有活到寿终正寝的年岁,又无子息,是不能进祖坟的,也就只能睡这样的棺材埋在那样的野坟地了。我爹口口声说自己是大伯唯一活在世上的亲兄弟,但也没说什么。你要想把丧事办得隆重一下,你就得掏钱出来,我爹舍不得掏这个钱,也没得这个钱。我想也好,野坟地大多埋的是小孩儿,大伯就可以和那些天真顽皮的小鬼崽子们生活在一起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是大伯唯一的孝子,大娘给我绑了一身的白大布。出殡时,她在我耳边反复叮咛,春仔啊,你可千万莫笑啊,你一笑人家就会说你傻的。可我还是忍俊不住要笑,我觉得我这从头到脚白乎乎的一身,挺好玩,尤其是当着村里那么多的小屁孩,我更加得意忘形。大娘把头一偏过去,我就咧着嘴无耻地笑了。孝子手里应该捧着逝者的遗像,可大娘翻箱倒柜满屋找过一遍,也没找出一张大伯的相片。这个男人在人世间走了一遭,真是赤条条地走的啊,连个影子也没留下来。棺材抬出村口,该摔瓦盆子了,以示从此阴阳两隔,生死两界互不打扰。我捧在手里的是大伯的药罐,嗡的一声,摔成无数碎片,每一块碎片都被草药熬得黑黢黢的。到了坟地,我爹和几个汉子敲开冻硬了的冰雪,挖了一眼墓穴,最后一锨土是叶四海挖的,居然挖出了一个不知埋了多少岁月的骷髅,叶四海反手一锨捶碎了,冲几个人喊,把这个痨病鬼埋得深一些。 大娘始终没哭一声,她似乎终于从某个纠缠了自己半辈子的噩梦中解脱出来了。她挺起来的肚子又消了下去。她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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