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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走出的脚印,是世界最干净的脚印,仿佛正在贯穿一段梦境。 流放,这是前苏联从沙皇时代继承下来的一种酷刑。这个人因在另一个国度多呆了一个多月,命定要在这窒息生命的孤岛上囚禁终生。年轻的海帆,对流刑的理解一度十分浅薄,甚至还觉得这是一种很浪漫的刑罚,只是把你发配到一个偏远的地方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她想像不出极地的严寒到底有多冷,更想像不出一个人长期生活在那个孤岛上的孤独与痛苦。 这岛上任何生命都不能生长,一年的大多数时间,海岛上那个小小的港口都会半埋在冰雪里,只在短暂的夏季,才会有很少的一些渔船、科学考察船和探险家们如游魂般飘来。马雷什金能嗅到船的气味,在船到来之前他会早早地生起炉子,把火烧旺,把修船的工具准备好,把港口的积雪打扫干净。说是夏天,那儿的夏天也要数倍寒冷于梦城的冬天。但只要看见船了,他就会把笨重的熊皮大衣脱掉,把头上的熊皮帽子甩掉,他发疯地狂奔,扔掉身上一件一件的东西,以最快的速度奔向离大海最近的地方,离船和人最近的地方,啊——啊——他拖长了声调喊,他已经不太习惯和人打招呼,和人说话,他把每一个单音节喊得悠远曲折。 船头上的锚链慢慢转动着,巨大的铁锚远远地掷过来,锚链溅起的小火星噼里啪啦地划过空中,马雷什金的脸上露出孩子气的兴奋,发烫、发红。看着铁锚稳稳地降落在码头上,他感觉特自豪,特庄严,码头上有了铁锚,这港口才像一个真正的港口了。水手们一上码头就兴奋起来,他们热烈地拥抱亲吻马雷什金。他们从船上抬下了黄油、面粉、沙丁鱼罐头,够他吃上一年半载的。他们把带来的牛排架在早早就烧旺了的炉火上,又用牙齿咬开酒瓶盖,然后围着火炉跳起了圆圈舞。这是海员每到一个港口都少不了的狂欢,而这一个人的港口,好像更让他们激动,甚至会有点敬意。有时,他们也会给他捎来一两封信。这是他母亲从他的故乡伊尔库茨克写来的,这个世界上也只有母亲给他写信,一直写到死。在母亲死了几年之后,马雷什金还收到过她的信。可以想像一封信从故乡寄来有多么遥远,每封信,母亲在一年前写好了,最快也要在一年后的夏季才能收到。在这条船开走后,他会把头靠在码头上的锚墩上,像一块被隔绝的孤独的礁石。他在静听老母呜咽地诉说,猜想母亲又掉了几颗牙齿。 他渴盼着母亲的信,还渴盼着另一个女人的来信。遥远中国那个叫梦城的地方,那个叫海音的姑娘,那热烈与激动的一幕幕场景, 是他竭力想要忘记的,可越是想忘掉的东西越是忘不了。他用一辈子时间也没忘记梦城那几个月的经历,更忘不了那个叫海音的姑娘。和海音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多么爱她,当他离开她离开梦城来到这个孤岛上后,他才爱上她的。女人或许只在回忆中是永远年轻的,在马雷什金从三十岁到七十岁的回忆中,海音永远是那么活泼、美丽,轻声哼着歌,在浪花和阳光中轻盈地走过,偶尔还会顽皮地做一个凌空欲飞的姿势。 马雷什金不断地给她写信,让偶尔来到这个港口的船捎走。每次捎走的不是一封,是一大堆信件,这是他平时写好了一封封积攒下来的。收信人只有一个,海音。船缓慢地驶离港口,终点又变成了起点。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船会在港口徘徊一会儿,然后迅速地调过头,这时船尾排出的巨浪掀向码头,他浑身都是水,浑身都湿透了,他仍呆呆地站着,浑身静穆。大海渐渐平静下来,他的两眼空了,眼里什么都没有了,那条船消失得一点踪影也看不见了。他又恍惚起来。真的有一条船来过吗? 一些船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但总有一些船,过一年两年,甚至十年之后,又奇迹般地出现在这个港口。每看见一条曾经见过的船回来了,他等不及靠岸,就会趟着水扑上去。他的一双手被浪峰掀到半空,大张着,信,我的信! 但没有他的信。自从母亲死后,他再也没有收到过一封信。他捎走了那么多的信,都不知寄到哪儿去了。但他还在不断地写,又不断地把这些信捎走,然后便是新的一轮遥遥无期的等待。不是没有过绝望,有时真的不想活了,确实不想活了。在最绝望的时候,他刮着胡子的刀片会下意识地在脖子上比划,只要一下就能用刀切断颈动脉。可这时总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杀人嫌疑犯,尽管他想杀的是他自己。又一个漫长的冬季来临了。马雷什金正吮着被冰血冻伤的指头,一个女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身边,那头被风吹起的长发,飘飘渺渺,像神来到了世间。马雷什金忘不了那一个长吻,他搂在怀里的不是幻影,那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女人。 从那以后,海音每隔不久就会出现一次,而且每次出现都是在那些最神秘的月夜。她好像是从那片冰冻的海洋上走过来的,不管多远的路都会走过来,浑身裹着一团寒气,但她的额头那么明亮,头发根根分明。&nbs << 上一页 [21] [22] [23] [24] [25] [26] [27]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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