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儿
记者:我们知道这几年您的身体不太好,现在的情况好一些了吗?
陆星儿:2001年开了第一次刀,今年又开了一次。现在还在做化疗。身体感觉比较虚弱,但我还是挺过来了。
记者:现在,您还是在写作?
陆星儿:是的,我在重新体验生活。
记者:记得在一本心理学著作里看到过,年轻时的疾病,对于一个人的成长有着密切的联系。您已经人过中年,您对生活的看法还会发生变化吗?
陆星儿:作为一个专业作家,以前,总有一大堆的写作任务等着我去完成。每天都匆匆忙忙,连平时走路都是埋着头走的,生病之后,生活里的钟开始慢了下来。原来身体好的时候好像还有很多欲望,还有很多向往,还会在乎很多东西,现在都放掉了。放掉这些东西,就会注意过去你没有注意的那些东西。我住在浦东,傍晚出去散步,我好像第一次听到了河水的声音,听到了人们的鞋子在路上敲打的声音。大团大团的云彩,城市是那么绚烂,大团的红,大团的青。我大半辈子都没有注意到,就在金贸大厦那里,在这个城市最高的建筑附近,大自然可以呈现那样丰富的色彩。这就是很大的变化。
记者:这些在您的写作上反映出来了吗?
陆星儿:我正在写一本日记,记录生病之后的日子。以前也记日记,但生病之后,许多看法和角度都不一样了。整个人变得宽容,对事更加释然。小时候我也很怕死,真到了眼前,倒也不觉得可怕,反而对生活更有感觉了。
记者:我想,您对待生活和疾病的这种达观态度,很多其他的人并不一定能做到。
陆星儿:我从来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我觉得自己身上有许多劳动妇女的气质,像见花落泪啊,那些事情我好像从来没有的。我曾不得不舍弃彩电、录像机、组合音响等相当现代的家什,为换回一个真正的自己。在借住的房子里,惟一能安慰我的,是卫生间里有一台旧的洗衣机。我很满足。没想到再一次挪地方,连必需的都不能拥有了。我在搬家的前几天不停地开着洗衣机,把所有的被单、枕套和冬天穿的厚衣服,轮番地扔进洗衣机狠狠滚,似乎生活到了末日,好像以后的日子可以不洗不换了。
记者:您后来是怎么克服的呢?
陆星儿:生活是怎么都得进行下去的。我不娇气,我总是先把脏衣服浸泡好,在写作很累的时候,才去水池边洗衣服,并打开音响。或者,在傍晚儿子开电视机看动画片的时候,我便开始搓衣服,耳朵也聆听着“机器猫”和“神勇小白鼠”的叫唤。有时,电视里有好看的译制片,我就把洗衣盆端到电视机前,一边看一边搓。我对自己生活的描写是“承受”而不是“享受”,可我的体会是,只有承受过生活的人,才能享受到真正的生活。后来,我终于住进了自己的新房子,添置的第一件电器就是一台全自动洗衣机。
记者:你不是把这些,包括生病,仅仅当作灾难,而是把它当作了一种难得的人生经历。
陆星儿:是的,生病后有那么多朋友来关心我,也不容许我悲观。无非是生病,现在医学也发达,有病总可以治的。生病之后,我一点都没有孤独感,倒是觉得欠了许多人情要还,想要工作,一下子又做不了许多,反而觉得很惭愧。
记者:如果身体条件允许,还有什么写作计划吗?
陆星儿:我想写一个上海的女性,可以说是女改革家吧。我已经采访了不少素材,人物也有原型的。她一生都走在潮流的前面,很年轻就从事经济活动了,曾经和一个“海归”结婚,又离婚,企业也经历了破产,几十年间发生了许多事情,最后还是独身一人,但她仍然在追赶时代的潮流。
记者:您是想通过这个人物来映射上海这座城市的变迁吗?
陆星儿:我还是对人物有兴趣。我去采访,听人家讲故事,一方面是觉得很兴奋,一方面又觉得很难写。我听故事的时候很激动,但要反映一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