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阿姨的手术进行得时间很长,但很成功。而且肛门也保住了。小妹说,主刀医生是本院最好的外科主任医师,连续多年的省劳动模范。要不是看在小妹面上,要这样的医生开刀,不送两三千元的红包,是不行的。而且,手术之后还要请医生护士麻醉师到开元大酒店吃上一顿。现在,这一切都免了。这就是熟人好办事,是国情,不是喊喊反腐败就反得了的。因为手术时间长,虞德在手术室外头都站不动了,他只得爬到一只果壳箱上,坐了几次。据说他哭了几趟,流了很多泪。另外的病人家属称赞他,与吴阿姨就像一对结发妻。后来到了病房里,虞德也是一不怕苦二不怕脏,为妻子端大小便,清理呕吐物。大家都羡慕吴阿姨有这么一个好男人。甚至还有人说,幸亏吴阿姨的发夫死得早,不然,吴阿姨又怎么能嫁这样好一个男人呢?
小妹表示,她非常感动。本来,妻子生病,丈夫悉心照料,这没什么。但是,母亲曾经逼继父写下过一份保证书。相比之下,母亲是那么自私、薄情,而继父则简直是伟大了。他服侍母亲,一副任劳任怨的样子,大小便弄到手上,也不嫌脏,照样用手拿起一个馒头往嘴里送。他以病房为家,以照料妻子为天职,轻伤也不下火线。确实,在吴阿姨住院的日子里,虞德发过几次高烧,痔疮也很严重,但都没有影响他很好地护理吴阿姨。他不仅对她肉体的痛苦关怀备至,同时还注意抚慰她的精神。他搬来录音机,放一些流行歌曲给她听。他觉得《心太软》、《对面的女孩》之类的歌都是好歌。但她不爱听。他于是放一些古典音乐。可是她的眉头还是紧皱着。他于是买了几盘评弹磁带,他知道她喜好评弹。果然,她听了评弹,人也安静下来了,也不吵着喊痛了。可是,她听着听着,眼泪就落下来了。她是替故事里担忧,为古人伤心。虞德觉得,她身体如此虚弱,需要愉快的心情,落泪显然是不合适的。因此他撤掉录音机,找来一本安徒生童话,讲给吴阿姨听。他讲锡兵的故事,讲大克劳斯和小克劳斯,讲梦神如何降临小男孩的房间。当他讲到豌豆公主被十几条被褥下的一粒豌豆顶出一个乌青疱时,吴阿姨笑了。笑比哭好,虞德很开心。
为了让吴阿姨安心养病,虞德还趁小妹来护理母亲之机,回去安排小弟的生活。他为他煮饭做菜,还忘不了给他烟。他甚至还亲自放了满满一浴缸水,为小弟洗澡。他认真地洗,不在乎小弟将尿撒在浴缸里头。
当虞德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大家正有两个好消息告诉他:一是医生已经批准吴阿姨出院了,她将凯旋回家,把癌魔踩在脚下;二是医院今年评选的十位优秀模范病员家属,虞德位居榜首。那是整个病区医务工作者和全体病员及家属对他成绩的肯定,他应该感到荣幸和骄傲。连吴阿姨本人也投了他一票。在所有的男性家属中,只有虞德一个获此殊荣。但是虞德带到医院里的,却是一个极坏极坏的坏消息:吴阿姨的儿子小弟,竟然一不留神在浴缸里淹死了。虞德说,我奇怪浴缸里很久没有声响,而他刚才还在哗啦哗啦游泳的。我进去一看,他的头部和上半身浸在水里,双腿则高高翘起。他确确实实已经死了。我把他捞起,放到床上,我就急匆匆赶到医院里来了。他现在恐怕还在滴水呢。
吴阿姨是被人抬了去火化场的。她带了几条假烟,烧给儿子。她说,儿子啊,你别怪妈妈,你那里连钱都是假的,几条假烟就将就着抽吧。你要省着点抽,一天最多不要超过15根。你到了那边,不要整天傻笑、大声唱歌。你的歌唱得不好,许多人都不爱听。你要是心里高兴,就偷偷地乐,不要大声傻笑,讨人嫌的。也不要学猪叫,猪平时不那么叫,只有要杀它们时才这样尖叫。你喉咙里发出这样的声音不好。还有,你不要随便跑到人家家里去。白天人家会当你是小偷,晚上会以为你是鬼。蒙在被窝里吃东西也不好,床上搞得一塌糊涂,睡觉就不舒服。偷看女孩子洗澡,就更不对啦,那样女孩子就更怕你,更讨厌你。
吴阿姨从火葬场被抬回来之后,就能起床活动了。她天天一大早就起来,到街心公园去锻炼身体。她既不学法轮功,也不打太极拳。她只是带了一把竹笛去吹。街心公园的早晨,空气好得像洗过的一样,吹吹笛,就是呼吸新鲜空气,增加肺活量。吴阿姨的笛声起先还像鸟叫,不多时日就吹得宛啭动听起来了。每天到这里来锻炼的人,一听到笛声,就知道吴阿姨已经到了。吴阿姨,给我们来一曲吧!吴阿姨就吹一首国歌。后来,她学会了吹《你是风儿我是沙》,大家一个劲地鼓掌,说吴阿姨要是年轻三四十岁,可以扮演小燕子的。吴阿姨胖了,脸色红润了,脚步矫健了,头发也变黑了——但吴阿姨说,头发不算,那是染的。大家都说,吴阿姨你的身体比以前好了!吴阿姨自己也相信,她的身体确实比以前好了。
虞德几乎挑起了全部的家务。买菜、烧饭,甚至洗衣服。吃的都是抗癌食物:洋葱、山芋、胡萝卜、香菇、木耳,以及其他的新鲜蔬菜。他包揽了一切。他让吴阿姨腾出身体来,去街心公园吹笛,去跳老年迪斯科,去老姐妹家里打打80分。他什么都不要吴阿姨做。逢到小妹医院里上夜班,也都是他去接。当然有时候他干得累了,也要坐下来抽一根烟。正巧被吴阿姨看见,他就要解释说,以前抽根烟,都是陪小弟的。现在小弟不在了,烟抽到嘴里也没有味道了。虞德说着,眼睛里落下了泪来。
吴阿姨说,你不要在我面前做戏了,我是不会相信你的眼泪的。我心里比什么都清楚,小弟可不是自己淹死的。他虽然傻,还没有傻到这地步。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我心里清楚得很。不过,我不怪你。这倒不完全因为你服侍得我这么好。而是我觉得,小弟他死了,真比活着好。其实我也不止一次想下狠心,辣手一点把他弄死算了。我不能照顾他一辈子的。而小妹这副腔调,等我死了之后,她是不会对弟弟好的。每看到街上垃圾箱边躺着的叫花子,我都会感到一阵心痛。我担心我不在了,小弟就会是这副样子。小妹是不会管他的。因此我想与其将来落得这样,小弟还不如趁我还活着的时候就死掉,这样我也彻底放心了,心头一块石头落地了,将来死的时候也好闭眼了。但我就是下不了手。有一次,我在牛奶里加了一包鼠药,药都已经调匀在牛奶里了,我还是没有让他喝下去。我把牛奶倒到下水道里去了。还有一次我想用被子闷死他。可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他从睡梦中惊醒,用力一推,我都被他推了一个跟斗。现在这样不是很好么,你让他在浴缸里淹死了,他也就算解脱了。他活着其实很苦的,你不要看他傻笑,就以为他很快乐,其实他苦恼得很。他也是个二十几岁的大男人了,他虽然样子像孩子,但他生理上与其他大人是没有什么区别的。他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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