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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爱的树(中篇小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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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事,说吧。” 大先生沉吟了一下,把眼睛望向了车窗外, “我,想见你妈一面,行吗?” 60年代中叶,1965年,这个地处内陆的北方城市,没有咖啡馆,也没有茶座。他们两个人,大先生和梅巧,见面的地点,约在了——火车站。 火车站候车室。 这个城市,交通不算发达,它不在那些重要的铁路干线上,每天,从这城市过往的车辆,不算很多,下午,两三点钟的辰光,几乎没有列车在这里停靠,是候车室里比较安静的时候。 梅巧来了。 凌香推了推大先生,把远远走来的梅巧,指给他看。他看见了一个……老太婆。这老太婆径直朝他们走来,逆着光,朝大先生走来,16岁的梅巧,嘴唇像鲜花般红润,两只大大的清水眼,吃了惊吓,就像,鹿的眼睛。这幅画,在大先生心里,不褪色地,收藏了,40多年,一时间他很糊涂,不知道,这两鬓霜染的老太婆和梅巧,有什么相干? 他听到凌香叫“妈”,站起来,他也站起来。现在他们面对面站在了一个车站上。那永不再年轻的脸,衰老的脸,刹那间让他大恸。40多年的时光,呼呼地,如同大风,刮得他站不住脚,睁不开眼。他们愣愣地,你望我,我望你,对视了半晌,身边是来来往往的旅人。凌香说,“坐吧。”他们就都坐下了,左一个,右一个,中间隔着一个凌香。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是凌香先开了口,凌香说,“热吧?” 梅巧摇摇头,说,“不热。” “我去买汽水。”凌香站起了身,走了。 头顶上,大大的几个电风扇,旋转着,发出嗡嗡的响声。一时间,有一种奇怪的安静,笼罩了,年后的车站。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人声、车声、广播声,一切,一切,如退潮的水一样渐行渐远。只有他们裸露着,像两块被岁月击打的礁石。大先生摸索了一阵,从衣兜里,掏出烟来,是一盒凤凰,他夹出一支,递到了梅巧面前,说, “抽一支吧?” 梅巧接了过来,说,“好。” 他自己,也夹出一支,然后,摸出打火机,打,打,却打不着。梅巧就从他手里,把打火机,接过来,一打,着了。蓝蓝的小火苗,悠悠的,那么美,那么伤感,楚楚动人,梅巧把它举到大先生脸前,他凑了上去,猛吸两口,竟呛出了泪似的。梅巧自己也点着了,他们就坐着,吸烟。 “你还好吧?”大先生开口了。 “还好。”梅巧回答道,“你也好吧?” “好。”他说。 梅巧吐出一口烟雾,那烟,有一种辛辣的熟知的浓香,那是梅巧喜爱的味道。 “那些烟,都是你让凌香捎来的吧?”梅巧忽然问出这么一句话。 大先生愣了一下。 “还有那些东西?” “不全是。”大先生忙纠正。 原来,梅巧心里也是明镜高悬的呀。知道得清清楚楚,那些救命的食物,那些粒粒赛珠玑的粮食,那些糕点、白糖,是出自哪里。她没有拒绝,心里是领了他这深恩厚义的。 “大恩不言谢,”梅巧眼睛望着别处,轻轻地,却异常清晰地说,“大恩不言谢。”她声音哽了一下。 “梅巧,不要这么说。” “大先生,我不说。” 他们都不知道,此时此境,再说些什么。两个人,默默望着。他们要说的话,都化作了,袅袅香烟。他们跨过了34年的岁月,来在一个车站,好像就是为了在一起抽一支烟。一支烟抽尽了,大先生捺灭了烟头,说道, ”昨天,我去了趟头道巷,转了转,16号院子——”他顿了一顿,头道巷,16号,那是他们从前的家,“16号院子还在呢,做了小学校,不过那棵树,大槐树,多好的一棵大树呀,不在了,让人家锯掉了。” 从前,很久以前,她总是把大槐树的叶子,涂染成汹涌的澎湃的蓝色。那时她心里是多么不安分啊。梅巧笑了一笑。 “我知道,”她回答说,“锯掉好几年了,说来也巧,那天我刚好有事路过那里,成年八辈子也不路过一回,就那天,偏偏路过了——看见工人们正在那里伐它呢,两个人,扯着大钢锯,嵫拉,嵫拉,扯过来,锯口那儿,就留出一大串眼泪,嵫拉,嵫拉,扯过去,又是一串眼泪,我看得清清楚楚,老槐树哭呢……” 她不说了,别过了脸。 这脸,刻着时间的痕迹,岁月的痕迹,有了真实感。是梅巧,唯一的梅巧,老去的不能挽回的梅巧。午后的阳光,从阔大的玻璃窗里,照射进来,她整个人,沐在那光中,永逝不返的一切,沐在那光中。那光,就好像,神光。远处,有一辆列车,轰鸣着,朝这里开来了,是大先生就要登上的列车,是所有人,终将要登上的列车。他眼睛潮湿了。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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