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仝樱都有散架的感觉,可脸上喜滋滋的。我说,好歹风光一回,捐了也值。仝樱说,还有两千呢,索性花完吧,没了钱,也就坦荡了。我说花就花,没钱也照样活。
第二天,黄勺子和镇秘书又来了。秘书是来整材料的。我和仝樱没啥可说的,秘书就想尽了办法启发。中午,黄勺子和秘书就在我家吃了。昨天还剩一些头蹄杂碎。我以为启发一上午就完了,谁知吃完饭,秘书继续启发。我只好宰了一只鸡。吃过晚饭,这事才结束。
不久,秘书写的稿子就上了县报。我和仝樱迎来了自己的幸福时光。我俩不管是单独还是双双走在街上,眼前都是一片艳羡的目光。黄庄的村民争着请我们吃饭,争着和我们打招呼。要是我们和一方多说了两句,另一方就会讪讪的,像是受了冷落。我没有再听到关于仝樱的闲言碎语,那些话都是夸仝樱的。
上面来镇上检查,镇上就往黄庄领,而黄勺子肯定是领到我家。看过了,说过了,黄勺子就说,准备一顿便饭吧。黄庄人好客,再穷也不丢面子,何况我和仝樱这样的家?少不了要杀一只羊,或宰几只鸡。一拨走了,一拨又来了。检查破坏耕地的,防沙治沙的,计划生育的,灭鼠防疫的,除了扶贫检查,黄勺子都往我家带。
仝樱仅剩的那点儿钱很快花完了。我和仝樱彻底松了口气。可是不但借钱的不断,黄勺子依然带人来。
我受不住了,找到黄勺子,让他日后该往哪儿领往哪儿领。黄勺子斜我一眼,咋?不耐烦了?我说,我没钱了,确实是一分钱也拿不出了。黄勺子脸上又浮起阴云般的东西,往你家领是抬举你,这个阴阳你也翻不清?这个借,那个借,吃几顿饭,你就心疼成这样?我还欲再辩,黄勺子就狠狠摔了一个杯子。
8
黄草根是借钱最勤的一个,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或是几百,或是几十,总之没空过手。我讨厌黄草根,他不务正业,借去的钱不是赌了,就是嫖了。现在,我终于有了硬梆梆的理由回绝他。黄草根认为我和他说笑,他拍着我的肩说,黄玉,叔准备做点儿小生意,这次是干正事呢。我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黄草根见我是认真的,稀稀漫漫的笑顿时凝固了,声音也冷起来,你可不能没良心,你小时候我可没少抱你,有一次你尿了我一脖子。黄草根虽比我长一辈,但和我没差了几岁。我解释,家里连一分钱也没有了。黄草根哼了一声,你一万一万地往出捐,那些当官的整日在你家白吃白喝,我借几个小钱你就这样?我咋也是你的叔,你他妈狗眼看人低。黄草根如此寒碜我,我当然受不了,和他吵起来。仝樱不知从哪儿摸出皱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塞给黄草根。黄草根哧了一声,不是一分也没有了吗?这二十块钱是变出来的?黄草根未能如愿,骂骂咧咧,走的时候顺手拎了仝樱的包。我责备仝樱不该再给黄草根钱,仝樱委屈地说,我还不是担心你,他要是打你怎么办?我恶声道,我和他拼!仝樱迟疑着说,要是全村的人……我看了仝樱一眼,她没说下去,可是我的底气却被抽光了,有一种软绵绵的感觉。
我和仝樱垂头丧气,相对无言,没发现黄大板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直到他咳嗽了一声。除了那台电视机,黄大板和余小娥没提过任何要求。镇长来那天,黄大板只让余小娥来要了碗羊汤。仝樱要盛几块骨头,余小娥说,家里人,喝碗汤就行了。我对黄大板和余小娥耿耿于怀,他们竟连我是黄风、黄玉都分不清。可慢慢的,那份积怨便淡去了。关键时刻,他们总是站在我和仝樱一边。
我和仝樱看着黄大板,平时有事,黄大板总是让余小娥喊我们过去,很少上门。黄大板神情严肃,这儿瞅瞅,那儿看看,像在寻找什么东西。我挺发毛。仝樱说爹坐呀,我给她使个眼色,仝樱忙拿起水壶,可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水壶上,水溢了一桌子她竟没发觉。我说了仝樱一句,黄大板接过话茬,一碗破水,你凶啥?仝樱得意地冲我挤挤眼。黄大板说,没有仝樱,能有你的今天。我冲黄大板笑笑,算是认可他的话。
黄大板里外转了转,终于坐下。他让我和仝樱也坐,说,你两口子都在,我和你们商量个事。黄大板向来说一不二,很少用商量两字。我很是意外。
黄大板说,我这一辈子吃了不少苦,也没别的盼头,就是盼你哥儿俩有出息。我对黄风报着很大希望,谁想他……唉,不说他了。黄大板抬起手,抹了抹眼。后又把目光投到我身上,还是老人们说的对,人别跟命争,命里没有的,争也没用。黄玉文化不高,命好,娶了仝樱。在黄庄,你们是拔头筹的,黄勺子也比不过你们。就是明儿死了,我也能安心了。
我说,好好的,说啥死嘛。
黄大板说,生老病死,谁都有这一天,不说也是这么回事。我是想趁着身体结实,早点儿给自己做个准备。
我吃惊而茫然地看着黄大板。
黄大板不看我,也不看仝樱,他盯着某一处,目光熠熠发亮,像是看见了一个好去处。尔后,一字一顿地说,我想修个坟,打一副棺材。
仝樱叫了一声,又马上咬住了舌头,任慌乱从脸上坠落。
我也吓了一跳。黄大板身体硬朗朗的,一顿饭吃三个大馒头呢。我不知黄大板怎么冒出了这么个怪念头。没想到,真是一百二十个没想到。
黄大板没有一点儿不正常,相反,他是那样的冷静。他瞧出我和仝樱的吃惊,说,我琢磨好多天了,这事得紧着张罗,不能再拖了。
我结结巴巴地说,这—不—吉—利—呀。
黄大板说,屁,人还有个不死的?
我说,别人会……笑话的。
黄大板自信地一笑,他们只会眼馋。
我说,爹,这不合适呀。
黄大板不满地戳了我一眼,啥不合适?你不就怕花钱吗?我计算好了,花不了几个钱。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我没勇气接。仝樱接了,递给我。
竟是关于墓穴的图纸和预算。我的手抖着,目光也抖着。图纸很专业,黄大板绝对画不出来,他是找人画的。上边是图纸,下边是预算:墓高多少,长多少,宽多少,用砖多少块(注:燕城砖),水泥多少袋(注:太行山牌水泥),棺材多厚,需多少厘木头(注:红松),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是预算总计:柒千捌百伍拾陆元。
黄大板强调,这是最低标准了。
一缕缕的汗从头顶浮起,我一下被黄大板扔进了蒸笼。半晌,我方从图纸上拔起脑袋,说,爹,家里已没钱了。
黄大板不说话,只是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瞧着我。
我艰难地说,我没骗你。
黄大板豁地站起来,怒冲冲地说,我养你这么大,求过你啥?你真没钱,用席子卷了我,我也不怨。可——你没钱吗?别人几百几千地借你有钱,上万上万地捐你有钱,上面的人大吃大喝你有钱,轮到我了,你没钱了?黄大板想指我的眼窝,可他抖得没法瞄准。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