锢党岂能留汉鼎,清谈空解识胡儿。千烧万战坤灵死,惨惨终年鸟雀悲。
锢党毁朝,清谈误国,晚唐的牛李之争与此又有何不同呢。征战烧杀带来的结果是连坤灵也无法存活,永恒的只有鸟雀悲鸣而已。这首凭吊诗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怀古伤古,给人带来的更是别样的惨烈与震撼。刘希夷吟道“但看古来歌舞地,唯有黄昏鸟雀悲”,固然寂寥落寞,可悲鸣之地好歹是曾经繁华的歌舞场。但是在杜牧这里,就连那过去的香艳美好也不曾存在过,只有深广无法消解的悲剧情怀长久地埂在诗人与读者的心头。
杜牧的长诗,与杜甫很有一脉相承之处,同时又有着自己的特点,这特点在于直抒胸臆,他对时局的不满乃至于绝望,都通过诗句直达人心。而他最为人称颂的短章,表现方式则较为含蓄,便是诗评家们所说的“俊爽”,但往深里探求,则即便在那些短章中,哀愁之情也无一不见。如《将赴吴兴登乐游原》:
清时有味是无能,闲爱孤云静爱僧。欲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
前两句自是胸怀坦荡闲静,后两句笔锋一转,却是忧愁无限。杜牧对行将没落的唐王朝,是欲去而不忍去,正如想要离郢而不得的屈原,只能一直在内心的矛盾中徘徊。这是时代带来的悲剧,无论如何难以解脱。
再如《登乐游原》:
长空澹澹孤鸟没,万古销沉向此中。看取汉家何事业?五陵无树起秋风。
秋风已是萧瑟之景,无树起秋风,更是再加一等的凄凉了。汉家当初灿烂事业,如今连树也无,只剩秋风在凄凄惨惨地吹。汉代如此,唐朝又能如何?后人看来,也仅是无树秋风而已。正是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但此诗之悲已经超越了时代,不但是为即将逝去的唐王朝之悲,更多的则是面对无限的时间宇宙而由此产生的悲剧意识。时间是无穷的奔流,五陵长安,汉帝唐皇,无一不会被卷入时间洪流之中。在这样崇高的时间面前,诗人无尽的悲剧意识被唤醒了:
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淡云闲古今同。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
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惆怅无因见范蠡,参差烟树五湖东。
(《题宣州开元寺水阁,阁下宛溪,夹溪居人》)
淡淡长空,连天衰草,都是宇宙无限时间的意象,它们默不作声地见证着朝代兴衰,吞噬着英雄业绩、历史辉光。在宽广得令人恐惧的宇宙时间面前,诗人展现出了深永的哀伤。这种深永的悲剧意识不仅仅是属于杜牧的,更是属于古往今来所有诗人的,这是贯穿中国人灵魂与意识的悲愁。
如何从这种时间忧患中解脱呢?如何才能消解这永恒的悲剧意识呢?中国人的方法大体上有两种:一是道,二是禅。李白入了道,将自我投入生生不息的宇宙之中,渺然仙去;王维入了禅,在一朝风月中悟到万古长空,与涧户中的木末芙蓉花一道纷纷开且落,自在超逸。然而不幸的是,这两种方法杜牧都达不到。他生于乱世,愤懑世道却又禁不住时时心怀国愁,正是前面所说的那种欲去而不忍去的心态,使杜牧陷入两难的境地,欲入道而无得,欲参禅更是不能。
杜牧有时也显得达观,仿佛看透世事一般要求从烦闷中解脱出来:
长空碧杳杳,万古一飞鸟。生前酒伴闲,愁醉闲多少。
烟深隋家寺,殷叶暗相照。独佩一壶游,秋毫泰山小。
(《独酌》)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
(《九日齐山登高》)
杜牧诗作中,这类诗其实不算少,但读来总让人感到勉强。似乎他越是想拜托忧愁失意的情绪,这情绪就越发缠他得紧,于是悲剧意识更加深沉不可收拾。入道不能,参禅不得,无奈之下,杜牧只好饮酒。酒是又一个消弭悲剧意识的重要因素,只有酩酊之后,方能暂时告别那如影随形的悲剧意识,但酒终究是要醒的,消愁的结果永远是更愁,那么,醒后该怎么办?无怪乎杜牧要“愁苏醒”了。
杜牧诗虽然历来被评为俊爽雄健,但真正代表他的,绝不该是这类诗。李商隐有《杜司勋》诗云:
高楼风雨感斯文,短翼差池不及群。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惟有杜司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