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街之蛊
作者:叶倾城
那条街,另有名字,却从此被我称作银杏街。
2003年第一场雪,我正在那条街上。白雪纷纷缀着清脆黄叶,正一起落下,是金丝银线。雪地无边无际,黄叶落下仿佛有一声叮铃,是我脑海里的音乐之声吧?新的雪跟上来,掩了它如一座金冢。我不禁上前,捡起一片,呵,是银杏叶,一把精致的黄金小扇,大雪,落在我的手上。
我从来不是艺青,那一刻却但愿拍一部银杏街的爱情。让他们在雪地里分手,她的黑大衣黯黯扬着如深冬。缓缓转身的一刻,白雪金叶,在她身后织一幅永远不能穿越的网,高声“CUT”——最华丽的定格,令人掩面不能回想。
每天都会路过我的银杏街,春来看它的小扇叶,一点点长大,长成薄绿的婴儿掌。风起的日子也会飞花——不能因为它只有花粉和胚珠而没有花瓣,你就说它不是花。渐渐入秋,绿叶滚了一圈弱金边,像旧式女子三镶三滚的袄,高高地晾在阳光底下,一个没看紧掉下来。秋风一阵紧似一阵,秋光再明媚,也有点绝望。银杏结实了,我简直想偷,我喜欢可以吃的美,像爱那些能够抱在膝上的女子。
有太了解我的朋友,送了一大包白果。带壳,我捏一捏,很薄,乒一声咬开,生吃了一个,微苦有回甘。或者可以在电视前面,慢慢地剥一下午壳。旧社会,老太太睡中觉,外间小媳妇在剥杏仁,为她准备杏仁茶。桌上铺着张深紫色毯子,太阳照在上面,衬得一双手雪白,杏仁剥得指甲底下隐隐酸胀,这日子也酸胀得紧。忽然来了一个男人,是她梦中所仪,顿时,她一句句闲话都是机锋,他却只作不知,抓着杏仁往嘴里丢。她只能闷头剥杏仁,一颗一颗剥着自己的心,这心怀着欲望也抱着恨,破裂的时候带着轻微的爆炸。我却不是这么有耐心的人。
幸好这年头有微波炉,照朋友的方子,把白果装在牛皮纸信封里搁进去。一会儿嘭地剧响,过一会儿又是一声小炮仗,热闹得像过年。叮一声停了,原来壳都迸开,白果碧绿晶莹,吃一颗,粉、糯、香。我记得汪曾祺曾形容铁凝的小说是“糯”,怕她不能懂,说:“什么时候我们到上海去,我买一把烤白果让你尝尝。”通感至神秘之处就在这里,没阅历便不能领会。
我心里嘀咕着白果有毒,不能多吃,却干掉了一大把。真像一段犯禁的爱情,必须浅尝辄止,每多吃一颗仿佛就离危险近一点。但因之更有了美味之外的诱惑,我的馋嘴有了一种甘愿为爱所伤的决绝。我但愿中银杏之蛊,好过被残留农药或者防腐剂所伤。中毒也没事,用银杏壳煎水服下即可。
它的毒,它自己解,像那些可以坑陷也可以拯救的——爱情蛊。(文汇报2006-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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