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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旦:赞美之后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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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就不值得去写!比如说,一个诗人在自己的王国里可以有杰出的想像力,随便说出来 都能妙语如珠。可是,一旦他们谈社会问题、青少年问题、通胀、楼价、股票,他们能 谈出些甚么来——他们只能像一般人那样谈。而“像一般人那样”想、谈、写,正是诗 歌和诗人的大忌。这些题材是不能写的!除非诗人把它们当成对自己的题材的挑战来写 ,那还有可能带来突破,事实上一些外国诗人写社会和政治和战争,就是本着这样的态 度的,例如奥登等人;还有一些诗人一生都与政治挂钓,写这类材题压根儿不会对他们 构成障碍或损害,例如聂鲁达(曾经竞选总统),例如桑戈尔(塞内加尔总统)。 但是,不擅长这类题材的诗人,如果也把这些题材当成平常的题材来处理,那 就完了。他对教条、俗套的免疫力立即消失,想像力立即崩溃。更可怕的是,诗人自己 竟然都好像没觉察,像穆旦那样,写了几年之后仍然敢拿出来发表。 在《全集》所附的年谱中,提到诗人写于一九五七年的另一首教条诗。年谱中 说,诗人晚年谈及此诗,仍执着地认为:“那时的人只知道为祖国服务,总觉得自己要 改造,总觉得自己缺点多,怕跟不上时代的步伐……”这番话同样令我吃惊。怎么可以 口口声声以“那时”,以“为祖国服务”来为自己的同流合污开脱。为甚么不承认自己 怯懦?为甚么不承认自己缺乏知识分子应有的勇气?为甚么不承认自己缺乏诗人应有的 独立精神? 诗人的社会责任是甚么?我很同意布罗茨基的一句回答:写好诗。难道写好诗 ,为人类(或收窄一点,为民族、为同胞)提供养育心灵的精品,不也是可以“为祖国 服务”吗?每一个人都专心致志于自己所从事所献身的事业,发挥所长,弥补他人所短 ,如此相辅相成,共同缔造更美好的人文环境,难道不是一项伟大的工程吗? 诗歌是独立的,它是诗人的声带,而不是诗人用以发表通俗的公共讯息的传声 筒或标语口号的扬声器。诗人当然可以写社会、政治题材,但是,写作的前提应是:诗 人为了写好诗、为了扩大诗歌的疆域和增强诗歌的爆炸力而把社会、政治纳入诗学论述 中;而不是相反,把诗歌语言变成社会、政治论述的工具。当他尝试发掘自身的潜能而 又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这种料的时候,他就应该立即主动放弃计划要写的并撕毁已经写好 了的。穆旦后期诗,以及他与此有关的种种想法,恰恰是把诗歌当成工具。当他写这些 诗的时候,他首要考虑的显然不是诗歌的肌理、质地、光彩,而是如何符合当时的政治 走势和实际上已没有任何个性可言的个人观点。他失去了一个杰出诗人应有的清醒:他 没有主动放弃计划要写的,更加没有撕毁已经写好了的。 我以前一直坚信,如果不是为五十年代以降的种种政治运动的干扰,穆旦将继 续他四十年代将作的势头,创作更多更好的杰出诗篇,使他不仅可以成为杰出诗人,而
且可以成为伟大诗人。但从穆旦后期诗看,他缺乏成为伟大诗人所需的深层素质。杰出 的穆旦仍然是四十年代的穆旦,青年的穆旦。五十年代以后的穆旦已不是穆旦,而是查 良铮或梁真,一个杰出的翻译家。 因此我想,一本完美的《全集》,应是《穆旦全集》而不是《穆旦诗全集》, 它应包括他五十年代以降的译作,并删掉他五十年代以降的创作。我的意思不是说要让 编者来做这件事,而是穆旦自己来做——从五十年代开始,删掉诗人穆旦这一半,补上 翻译家查良铮那一半。事实上,在看到《穆旦诗全集》之前,穆旦是我心目中唯一一位 作品丰富且形象完美的中国现代诗人∶四十年代三本充满爆炸力的诗集,五十年代以后 (受压制时期)众多一流的翻译作品,七十年代(压制解除之后)几首再度焕发诗歌光芒的 晚年诗。而《穆旦诗全集》使我感到幻灭,这又得怪时间∶它也把一个杰出作家的劣质 部分无情地凸显出来。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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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哲士网
作者:佚名 作品 赞美,穆旦 资料原文赏析 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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