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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应松: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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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辛茹苦当牛做马把咱们兄弟姊妹拉扯成人,咱们不能因她有病就弃了她!这是罪该万死要进地狱的事!” “妈这个样子她活着就是受罪,”二哥说,“妈走了,我们把她风风光光地送上山,咱们兄弟姊妹还是像往常妈在时一样往来,过年时还是一大家人,还是到妈的老屋来过年……” “不可能的,妈一走,这个家就不存在了,维系咱兄妹的纽带绳子就要断了,都彻底地各奔东西。这儿,妈这儿,这老屋,就只是记忆了,晓不晓得?!偶尔回来一下,那会相隔很长很长时间。再说,看哪个呀?” “我呀,大哥大嫂杏儿呀,青香妹妹,你冷静……”大哥说。 “二哥你说得出口,”青香还是把矛头对准说出这话的二哥,她有话要说,她说,“二哥就是妈没把你养大,你耿耿于怀。” “瞎说!”二哥发脾气了,这触到了他的痛筋。 “就是,二哥你过继给赵家,是爹的主意,妈在你去赵家后,偷偷流过多少泪?经常到你们村去偷偷看你,塞给你吃的你忘了?那一年你去潭里炸鱼,被吓了,高烧一直不退,病得不行,瘦得皮包骨,妈说你是把魂吓掉了,妈在家天天哭你知不知道?妈爬到这屋脊上去喊魂,喊你的魂你晓不晓得?为你喊魂都是半夜三更,妈说把你的魂喊回来了你就好了,足足在屋顶上喊了七天,七个晚上,说爬到屋脊上头声传得远才能把你掉在山里的魂喊回来……” 二哥哭得厉害了,二哥说:“青香你别说了,这事我记着,妈死了我会天天跪在她坟前磕头的,妈的确是天下难找的最好的妈……” “都不说了,二哥说下步怎么办吧?”弟弟说话了。 “你也想搞死妈呐,青留?!你为什么搞死妈?”青香一把拽住了又一个目标,“都说不保你,妈是死活要保你这个遗腹子你才生下来的……” “我就是没看见爹哩!……”青留哭着说。 “妈又当妈又当爹把你喂活了,你今天咋恁毒呢?比虎狼蛇蝎还毒啊?前几年妈能动时喂三头猪,有一头是专为你这个幺儿子养的,你背走了屁都没放一个。高玲(弟弟老婆)前年去武汉打工,把两个娃子丢给妈,带了大半年,过年的时候你说感谢,给妈五块钱扯罩衫,你说妈不需要钱,又不出门,吃穿都在屋里——五块钱扯罩衫啊!……” “那是高玲那狗婊子做的缺德事,说是我给妈的,不是我!姐姐你搞错了!”弟弟哀哀地申冤,“我不想搞死妈的。可不想搞死妈我们都要被妈搞死,没个活路,唉嘿嘿!……”弟弟哭喊得呛咳起来,弯下腰去。 …… 说了半天,青香也无话可辩了;她放了一通,憋了许久的怨气也散了,最后被架到廊檐的草堆旁,最后她妥协了——不妥协又怎样,达成一致看法,妈这么活是活受罪,让妈早一点解脱是好事不是坏事。 五兄妹统一了思想,于是磨好羊角七粉,让妈喝下去。 十 三个男人,三兄弟,到猪圈里去磨粉。 不是掺在酒里,而是兑水喝了。兑水喝来得快些。 剧毒的羊角七水已经兑好了。二哥青河说,妈若不想走,说不定这药过量了,把妈的手脚治好了也是大福气啊。二哥因此说也等于是一次试验。羊角七,这药若适量泡酒,能治风湿瘫痪;用多了,人喝过后,浑身的皮肉就会一块块炸裂,最后悲惨死去。 三兄弟来到黑暗中的廊檐草堆旁,会大姐青梅和青香。 二哥说:“哪个去?” “青河你就去嘛,有劳你了,反正是一下子……”大哥青海的嘴边有火星一闪一闪。 弟弟青留已经躲在墙角里了,青香刚在哭,哭过一阵,昏昏沉沉偎在草堆里。夜风呼呼地吹,在山冈上,在树林里,在屋顶。 “那得签个字,每个人画个押。我是过继给别人的,以后传出去,让我一个人背骂名。”二哥说。 “绝不会的,大家都同意的,这事说好了,千万不能传出去,只有我们五兄妹知道,哪个传出去了,我们就说是他!青河,我们等着你……”大哥在黑暗中把那装满了羊角七水的碗捧递给老二青河。 很大一会,门终于推开了,屋里电灯摇晃了一下,昏黄的光线像浑浊的溪水荡漾起来。 “……把娘摁紧一点……别让她喊啊……”大哥颤抖的声音。 妈正在叫唤,喊,哭诉…… 二哥青河闪进去了,可又踅转来,在门口对其他几个说: “你们……不能帮我进去摁……都不进去送妈一程?……” 风汩汩地吹着,像流着浮冰。二哥青河的声音浮在浮冰上滚动…… 他进去,好像他下不了手。他哭了,身子乱抖,他把那碗抖抖索索地放在桌子上,出来说: “还、还是青留去,我、我心跳得慌,快泼洒了,青留年、年轻些,手脚利索,劲也大、大些呀……” 可是青留畏畏缩缩在草堆里,嗫嗫嚅嚅不出来。二哥就说: <<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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