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这篇小说变得更结实更可靠了。
    关于真实和虚构,可以多谈谈吗?
    我想了想,我经历过的东西,百分之九十没有被写进小说。而我的很多小说,读者认为,写的是真事。这很有意思。在我看来,真实性只是小说的一个基本手段而已――把假的东西写得像真的,这只是一个手段。我见过很多小说,真实得掉渣,然而,当真实成为唯一的东西时,一部小说被压垮了。真正的小说,你还必需让读者意识到,它是假的。比如,谁相信,博尔赫斯、卡夫卡、卡尔维诺的小说是真正发生过的?从第一句话开始,作者就从语气上告诉你,这是一篇小说,而不是传记或报告文学。让我们听听《圣经》的语气,“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我们明知道它是假的,可我们喜欢看,我们被言说的魅力吸引过去了。如果换一副语气呢?不可设想。再看《堂吉诃德》,堂吉诃德这个人物身上充满虚构的光辉,米格尔?塞万提斯为什么不是像我们一样写现实感很强的家长里短?为什么不写一个疯颠的骑士被世俗力量压垮的故事?再看看鲁迅,“前几天,狼子村的佃户来告荒,对我大哥说,他们村里的一个大恶人,给大家打死了,几个人便挖出他的心肝来,用油煎炒了吃,可以壮壮胆子。我插了一句嘴,佃户和大哥便都看我几眼。今天才晓得,他们的眼光,和外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样。想起来,我从顶上直冷到脚跟。他们会吃人,就未必不会吃我。”在这里,鲁迅显然“偷换”了概念,前面说的是把心肝“用油煎炒了吃”,后来换成了“吃人”。但是,正是这“偷换”使《狂人日记》有了精神基础和虚构动力。而全文那亦真亦幻的语气,实在是一绝。我们用所谓的“现实主义作家”来套鲁迅,是断断套不进去的。由此看来,和创作的真实情形相比,“现实主义”这顶帽子太侷促。我们的小说也许正是被它缚住了翅膀。总之,我认为,“真”是小说存在的基础,同样,“假”也是小说存在的基础,甚至是更重要的基础。这个意思,也许有更恰当的表述,先说到这儿吧。
    你如果愿意,可以接着谈下去。
    事实上,我内心更愿意认为,博尔赫斯、卡夫卡、卡尔维诺这些人的小说,才是真正的小说。小说是对人类精神和梦想的文学再现。
    你的创作受过他们的影响吗?
    当然,我的创作,精神气质上深受他们的影响,只不过,没多少人看出这一点,人们只愿意用乡土文学城市文学这些俗旧的概念套我的创作。我的作品获不了奖,我没怨言。但是,我的作品总是被轻易地误读,有些失落。
    可以举例说明吗?
    我的这类小说,差不多完全被忽略了。比如《患幽闭症的女人》,我没见过第二个作品,像我的主人公那样像诅咒一个坏邻居一样诅咒死亡。死亡总是被我们无声地认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像我女儿那样,已经在无数事实面前,承认死亡是怎么回事了。不是吗?打开电视,每天都有死亡。一个人总是在潜移默化中认可死亡的。但是,你如果仔细考察一个人接受死亡的过程,那是很惊心动魄的。总之,我敢说,从来没一个小说中的人物,像我的主人公一样,真真切切地诅咒死亡。对死亡的诅咒总是无效的,因为,死亡不是一个具体的对象,死亡是一个看不见的恶,是一个先于存在的绝对的存在。而我的主人公诅咒死亡的时候,就像在诅咒一个坏邻居。再比如《梦境与遗忘》,一个人,做了一个梦,记住了一半,忘了另一半,忘掉的部分,才是愿意真正记住的。但是,如果全部记住了,又会多么无趣。这说明上帝创造黑暗和遗忘,对人类多么重要。你可以想象,如果没有黑暗,没有遗忘,会是什么情形?再比如,《干旱的村子》,它虽然写了干旱,写了村子,但是,你完全无法用“乡土”二字来评价它。那个女主人公和自己的孩子一同跳进窖里自杀,结果,自己被救上来了,孩子淹死在窖里,全村人期待着她的哭声,一直到了后半夜,娘家人来了之后,她才哭了。这里面的悲切和绝望感,对人类精神末梢的触摸,我是自信的。.《小说选刊》、《小说月报》能选这样的作品吗?不能!所以,我真正的创作,是被遮蔽了的。前不久我去北京开会,一个评论家批评我,也批评宁夏作家,说“你们就知道写什么土地和苦难,因为,这样的题材有先天的优越性”,他认为写土地和苦难是我们的写作策略,我回答说:“第一,你并不了解土地和苦难,第二,你并不熟悉我们的创作。”
    那么,请你来评价宁夏作家呢?
    我想接着前面的话说,一,关于土地和苦难,谁也不能否认,这两样,是文学的基本母题。生活在西部的作家,距离土地和苦难更近,因而写得更多,这不应该受到非议。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情形更是命运,而非策略。况且,在文学的范畴内,对土地和苦难的表达,远比这两个词表面的含义丰富得多。二,宁夏作家的创作,其丰富性总是被无意或有意地掩盖。因为,丰富性,溢出了那些预设的理论框框,会使“描述的意图”落空。比如,我寄给某刊物的小说,对方总是优先挑选与“乡土”有关的部分。就好像只有东部作家才有资格写城市。西部作家写城市,就有些不伦不类。照此推理,和巴黎纽约相比,北京上海也不算城市。其实,对于文学来说,写了城市还是写了农村,真是那么要紧吗?现在我到了大学教书,我深深感到,相对文学的丰富性来说,理论实在太专横太学究气了。对鲁迅的理论描述,丝毫无助于理解鲁迅的著作和鲁迅本人。以我为例,我是最近才真正从鲁迅的文字里感受到文字之美和文学之美的,以前我只知道鲁迅写过“人血馒头”“精神胜利法”。从概念到概念的文学评论、文学研究和文学教学,贻害无穷。
    你为什么不当专业作家而去教书?
    我不喜欢作家聚在一起,家们聚在一起,书法家们聚在一起的那种感觉。我相当厌烦某种技术主义的氛围,于是下决心调离,想让创作成为一个人的秘密的事业。可是,我同样不那么喜欢教书。在课堂上言不及义、强作阐释的瞬间,我常常全身盗汗不已。有时幻想去老家当一个村长,想起那些老乡们也不太好管,再想起计划生育诸如此类的啰索事,终究作罢。总之,到现在还有一种飘泊无定的感觉。
    听说,你天天练字?
    差不多。练字和写小说不一样,练字有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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